第2081章
貝貝這輩子捱過很多罵。
養父莫老憨罵她,是笑著罵的。她七歲那年頭一回下船,一腳踩空掉進河裡,被撈上來的時候渾身溼透,手裡還死死攥著一條蹦躂的鯽魚。莫老憨把她倒提起來控水,一邊拍她的背一邊罵——“你個死丫頭,魚比命貴是不是?”罵完了,晚上給她燉了那條魚。湯是奶白色的,上面漂著蔥花,她喝了兩大碗。
養母罵她,是嘆著氣罵的。她學刺繡的頭一年,針扎得滿手都是眼兒,手指頭腫得像十根小紅蘿蔔。養母把她拉到油燈底下,一根一根手指給她上藥,上著上著就嘆氣:“跟你說了多少回,針要捏松,線要拉勻,耳朵呢?長著出氣的?”嘆完了,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兩隻老手裡,捂了一夜。
繡坊的老闆娘周嬸罵她,是扯著嗓子罵的。她剛進繡坊那陣子,不懂滬上繡行的規矩,把蘇繡的針法跟江南水鄉的土法混著用,繡出來一幅《蜻蜓立荷》——蜻蜓翅膀用的是蘇繡的套針,薄得透光;荷葉用的是水鄉土法的亂針,厚得像真的荷葉面,毛剌剌的,帶著清晨的露水氣。周嬸看了,先是一愣,然後一把扯過來舉到窗戶底下,對著光看了半天,忽然把繡繃往桌上一拍——“亂來!全亂來!蘇繡不是蘇繡,土法不是土法,你這叫什麼東西?”罵完了,把那幅繡品收進櫃子裡,鎖了。第二天貝貝看見周嬸把櫃子開啟,又拿出來看。看了很久。後來那幅《蜻蜓立荷》被周嬸裝裱了,掛在繡坊最裡面的牆上,不賣。有客人問價,周嬸就擺手:“那個不賣。那是我家丫頭瞎繡的。”
貝貝捱過的罵,她都記得。
但今天這頓罵,她沒見過。
周嬸站在繡坊的廳堂裡,手裡攥著一塊綢料,臉上的肉在發抖。繡坊的門大敞著,門口圍了一圈人——隔壁裁縫鋪的老陳、對門雜貨店的劉嬸、巷子口賣餛飩的老孫頭,還有幾個過路的,手裡拎著菜籃子,伸長了脖子往裡看。
周嬸把綢料舉起來。
“阿貝!你過來!”
貝貝從繡架後面站起來。她正在繡一幅《玉蘭雙雀》,繡到雀鳥的眼睛,針尖上挑著一絲黛青色的絲線。她把針別在繡繃邊緣,走過去。
“你自己看!”
周嬸把綢料塞進她手裡。那是一塊上好的湖縐,月白色底子,手感滑得像水豆腐。貝貝接過來,翻過來看背面,又翻回來看正面。正面繡著一枝梅花,老幹虯枝,花瓣層疊,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見縫隙。梅枝上棲著一隻喜鵲,喜鵲的尾羽用了七種深淺不同的墨色絲線,從青黑到灰白,一根一根過渡過去,像是真的羽毛在光底下泛著變化的色澤。
背面也乾乾淨淨。沒有線頭,沒有疙瘩,沒有一絲多餘的針腳。雙面繡。而且是雙面全同——正面和背面的圖案完全一致,看不出哪一面是正、哪一面是反。
這不是貝貝繡的。
“這塊料子,是你送出去的對不對?”周嬸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門口的人聽見,但壓不住裡面的火氣,“我讓你送到榮泰綢緞莊去的,對不對?”
“是我送的。”
“送過去的路上,你開啟看過沒有?”
“沒有。”貝貝說,“您封好的包袱,我沒拆。”
周嬸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轉向門口,衝著圍觀的人揚了揚手裡的另一塊綢料。貝貝這才注意到,周嬸手裡還有一塊。兩塊湖縐,一樣的月白色,一樣的大小尺寸,一樣繡著梅花喜鵲。
“諸位!”周嬸的聲音忽然拔高了,高得破了音,“我周繡娘在滬上做繡品生意做了十七年,從巷子裡一間小門面做到今天,靠的是什麼?靠的是不偷、不騙、不摻假!我周家繡坊出去的每一件繡品,一針一線都是自家繡娘坐下來一針一線繡出來的!可是今天——”
她把兩塊綢料並排舉著。
“榮泰綢緞莊的陳老闆,今天一早派人把這塊料子送回來,說要退貨。我說為什麼?他說我周家繡坊以次充好,拿機繡冒充手繡。我說放他孃的屁!我周繡娘做了十七年手繡,繡坊裡連一臺縫紉機都沒有,哪來的機繡?他說你自己看。我一看,這塊料子上的梅花喜鵲,確實不是手繡的。針腳太勻了,勻得不像人繡的。人繡的東西,力道有輕有重,針腳有深有淺,拉線的時候手腕子會微微發顫,繡出來的線條是活的。這塊料子上的針腳,勻得像尺子量出來的,是機器踩的。”
周嬸把左邊那塊綢料抖了抖。
“可問題是——這塊機繡的料子,不是從我周家繡坊出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