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2章
她的聲音忽然沉下去。
“我查了。昨天下午,阿貝送出去的那塊料子,是我親手封的包袱,包袱裡是我親手驗過的手繡梅花喜鵲。今天榮泰退回來的,是這塊機繡的。手繡的那塊,沒了。”
門口圍觀的鄰居們發出一陣低低的議論聲。裁縫鋪的老陳往前擠了一步,眯著眼看了看那兩塊綢料:“周嬸,會不會是送貨的路上——”
“所以我才問阿貝。”周嬸轉向貝貝,“你昨天送貨,走的是哪條路?”
貝貝沒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塊機繡的湖縐。月白色的綢面在她手指間微微發涼。昨天下午的事,她一幀一幀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昨天下午未時三刻,周嬸把她叫過去,交給她一個藍布包袱。包袱皮是粗布的,四角對摺,用麻繩紮了個十字結。周嬸扎包袱的手法跟別人不一樣——她總是左邊繞兩圈、右邊繞一圈,最後在十字交叉的地方打個雙環結。貝貝接過包袱的時候,那個雙環結完好無損。
她走出繡坊,沿著巷子往東走。經過裁縫鋪的時候,老陳正在門口熨衣服,熨斗在炭火上燒得滋滋響。老陳沖她點了點頭,她回了個笑。經過雜貨店的時候,劉嬸在門口擇豆角,看見她拎著包袱,問了句“阿貝又送貨啊”。她應了一聲。經過餛飩攤的時候,老孫頭正往鍋裡下餛飩,白汽蒸騰,裹著蔥花和蝦皮的味道。
走到巷子口,她拐上了主街。主街上人多,挑擔的、拉車的、拎著鳥籠遛彎的。她貼著街邊走,包袱拎在左手裡,貼著腿。走到德興樓茶館門口的時候——
她停下了。
茶館門口圍著一圈人,有人在裡面吵架。一個穿灰布長衫的中年男人被兩個夥計推推搡搡地往外趕,中年人一邊往後退一邊高聲叫罵:“你們德興樓欺人太甚!我明明看見他從後門把茶葉運出去的!”夥計不耐煩地擺手:“去去去,再鬧叫巡捕了!”
中年人被推出門外,踉蹌了幾步,撞在了貝貝身上。
他的肩膀撞到了貝貝的左手。包袱從她手裡脫出去,掉在地上。中年人連忙彎腰去撿,連聲說“對不住對不住”,把包袱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灰,遞還給她。她看了看包袱,那個雙環結還在,麻繩沒有鬆動,包袱皮上沒有破損。她說了聲“沒事”,拎著包袱繼續往前走。送到榮泰綢緞莊,陳老闆接了包袱,當面拆開,驗了貨,簽了收單。她拿著收單回了繡坊。
整個過程,只有德興樓門口那一下——包袱從她手裡脫出去過。
“德興樓。”貝貝說。
周嬸的眉頭擰起來。“什麼德興樓?”
“昨天走到德興樓門口,有人撞了我一下。包袱掉在地上,是那個人幫我撿起來的。”
“你看著他撿的?”
“看著的。”
“撿起來之後呢?”
“他拍了拍灰,還給我。包袱皮沒破,麻繩沒松,雙環結還是原來的樣子。”
周嬸沉默了。門口的老陳嘖了一聲:“那就是那個時候掉的包。茶館門口人多手雜,兩個人配合作案,一個撞人,一個接應,眨眼工夫就能把包袱換了。周嬸,這不怪阿貝。那些人是專門吃這碗飯的,防不勝防。”
周嬸沒有說話。她把兩塊綢料放在桌上,慢慢坐下來。她的肩膀塌著,像是被人從後頸抽走了一根骨頭。十七年的名聲。周家繡坊四個字,是她一針一線繡出來的。今天被人用一塊機繡的綢子,輕輕巧巧地砸了一道裂縫。
貝貝走到桌前,拿起那塊機繡的湖縐,翻過來,覆過去,看了一遍又一遍。她把綢料湊近鼻尖,聞了聞。然後她放下綢料,轉身往門口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