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9章
齊嘯雲把手裡的紅薯吃完了。他把紅薯皮扔進鐵門邊的陰溝裡,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後他從外套暗袋裡掏出那張照片。煤油路燈的光太暗,他看不清照片上那個女人的臉,但他看得清她懷裡那兩個嬰兒。並排躺著,臉挨著臉。一樣的襁褓,一樣的大小。他把照片翻過來。“瑩瑩,左。貝貝,右。”莫隆的字。工工整整。左和右,分得清清楚楚。
他把照片放回暗袋,貼著胸口的位置。然後他沿著老城廂的街道往北走。走了大約一刻鐘,在一扇黑漆木門前停下來。木門上的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頭。門縫裡透出一線極淡的光。他沒有敲門,在門前的石階上坐下來。石階被雨水和腳步磨得光滑如鏡,涼意透過凡立丁西褲滲進皮膚裡。他坐著,看著街道盡頭黃浦江的方向。江邊的燈火把夜空映成一片渾濁的橘紅,像一張被煙燻了很多年的年畫的底色。
門開了。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很輕,帶著剛從燈下抬起頭來的那種微微的澀意。“嘯雲?”
他沒有回頭。
瑩瑩從門裡走出來,在他旁邊的石階上坐下。她穿著一件家常的竹布旗袍,月白色的,袖口挽了一道邊,手指上還沾著一點墨跡。大概是正在記賬。兩個人並排坐著,中間隔了不到一掌的距離。石階很窄,她的肩膀幾乎挨著他的肩膀。
“怎麼不進來?”瑩瑩問。
齊嘯雲看著街道盡頭的江火。看了很久。“瑩瑩,你記得你父親的樣子嗎?”
瑩瑩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收攏了。竹布旗袍的料子在膝頭繃緊了一點,又鬆開。“記得一點點。”她的聲音很平,平得像黃浦江無風時的水面。“記得他很高。抱我的時候,我能夠到他的鬍子。他的鬍子扎人。記得他吃粥的時候,用筷子在粥碗裡畫一個圈,先吃圈外面的,再吃圈裡面的。記得他出門的時候,總是先邁左腳。”
“為什麼記得這個?”
“不知道。”瑩瑩低下頭,看著自己膝蓋上的手指。“小孩子記事情,大概就是這樣。重要的記不住,記住的都是不重要的。”
齊嘯雲從暗袋裡把那張照片掏出來,放在瑩瑩的膝蓋上。煤油燈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一線,正好落在照片上。那個年輕女人抱著兩個嬰兒,臉挨著臉。瑩瑩低頭看著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弄堂深處傳來收夜香的車軲轆聲,久到隔壁人家關窗戶的聲音啪嗒響了一下,久到黃浦江的汽笛又遠遠地叫了一聲。她伸出手,指尖落在照片上。落在那兩個嬰兒中靠左的那個臉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