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8章
他在莫家舊宅前站住。莫家舊宅在南市老城廂,離外灘不遠,但已經完全是另一番光景了。法商貨棧的圍牆把整座宅子圈了起來,牆頭上插著碎玻璃,大門是鐵皮的,漆成了墨綠色,門楣上原來掛著“莫宅”匾額的地方,現在釘著一塊搪瓷牌子,上面印著法文和中文——“勒龐洋行貨棧,閒人免入”。他從鐵門縫隙里望進去。宅子的主體還在,青磚灰瓦,馬頭牆,江南大戶人家常見的那種。但門窗都被拆了,換成了倉庫用的捲簾鐵門。正廳門口那對石獅子還在,一隻歪倒了,半埋在土裡,另一隻還立著,獅頭被砸掉了一半,剩下半張臉對著鐵門外的街道,像一個被割了舌頭還在原地守著的啞巴。
院子裡堆滿了貨箱,洋文的嘜頭印在松木箱板上。有一盞電燈掛在正廳的廊柱上,照著滿院的貨物和石獅子半張殘臉。燈下坐著個打更的老頭,裹著件油光發亮的棉襖,抱著根竹梆子打盹。
齊嘯雲站在鐵門外,沒有驚動他。他想起安伯說莫隆出事那天上午,在家陪著太太和兩個孩子吃了最後一頓早飯。那頓早飯大概就擺在正廳裡。瑩瑩坐在高椅子上,貝貝坐在矮椅子上。貝貝還不會自己吃飯,伸著小手去抓碗裡的米糕,抓得到處都是。莫隆把她抱起來,用袖子擦她臉上的米糕渣。擦了一遍,又擦一遍。他知道自己三天後會死嗎?他知道懷裡這個抓米糕的小女兒,幾天後會被乳孃抱著從這扇門裡逃出去、輾轉流落到江南水鄉的漁船上嗎?他擦她臉上米糕渣的時候,手指有沒有多停留了一息?
黃浦江的汽笛聲從南市方向傳來,比在洋行辦公室裡聽見的更近,更沉。齊嘯雲轉過身,背靠著鐵門,面朝街道。老城廂的夜比租界暗得多。隔很遠才有一盞煤油路燈,光暈只夠照亮燈下一小圈青石板。石板路被歲月和車輪磨得光滑如鏡,燈影在上面晃著,像水底沉著的一小片月亮。有一個老婦人推著輛板車從街那頭慢慢走過來。板車上堆著收來的廢紙和舊衣裳,車輪碾過青石板,咯噔咯噔的。她經過齊嘯雲面前的時候,抬頭看了他一眼。
“後生,找人?”
齊嘯雲搖了搖頭。
老婦人沒有走。她把板車停下來,從車把上掛著的布袋裡摸出一個烤紅薯,遞過來。“吃吧。剛出爐的,還熱著。”齊嘯雲接過紅薯。紅薯很燙,燙得他左右手倒換了一下。他掰開來,金黃的薯肉冒著熱氣,在夜色裡亮了一小團暖光。他咬了一口。很甜。老婦人看著他吃,臉上的皺紋在煤油燈影裡堆起來,像一張揉過很多遍又攤開的牛皮紙。
“你站的那地方,”老婦人忽然開口了,“十幾年前是一戶姓莫的人家。大戶。後來出了事,封了門,人散盡了。”
齊嘯雲嚼著紅薯,沒有說話。
老婦人把板車的車把重新握起來。“他家有兩個小囡。出事那天,一個被抱走了,一個留下來。抱走的那個,聽說去了南邊。留下來的那個,跟著太太搬到了閘北。閘北的貧民窟,一個弄堂裡擠著幾十戶人家。太太給人洗衣裳,手泡在鹼水裡,冬天裂開一道一道的血口子。小囡才幾歲,蹲在弄堂口幫人剝蠶豆,剝一碗掙一個銅板。”她把板車往前推了一步,軲轆咯噔響了一聲。“我為什麼知道?我就住她們隔壁。”
板車咯噔咯噔地遠了。煤油燈的光暈跟著她一點一點地移走,最後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裡,消失了。街道重新暗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