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7章
“少爺。”齊安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夠兩個人聽見。“莫老爺託付的,不只是那半塊玉佩。”
齊嘯雲站住了。
“他那天晚上喝到最後一杯的時候,把玉佩塞進老爺手裡,然後湊到老爺耳朵邊上說了一句話。我站在旁邊斟酒,聽見了。”齊安的手在齊嘯雲的手臂上微微發抖,不是老了才抖,是那句話在他心裡壓了十幾年,終於要往外倒的時候,整個身體都在用力。“他說——仲兄,我那兩個女兒,有一個不是我的。”
黃浦江的汽笛又響了。這一聲比剛才更近,更沉,像從江心最深處翻上來的一口濁氣。齊嘯雲站在辦公室門口,外套搭在手臂上,沒有動。走廊裡的煤氣燈噝噝地響著,把齊安的影子投在牆壁上,長長的一道,從地板拖到天花板。
“哪一個是他的?”齊嘯雲問。
齊安慢慢鬆開了手。他退後一步,退進煤氣燈光照不到的陰影裡。陰影裡只看得見他白髮的輪廓和兩隻眼睛。那雙眼睛在暗處亮著,不是光,是一種比光更深的東西。
“莫老爺沒說。老爺也沒問。”他的聲音從陰影裡傳出來,老而穩,像老座鐘在午夜敲響的那一聲。“第二天一早,老爺就把我派去了莫家。說,從今天起,你住在莫家。莫家的兩個女兒,你替我看好了。哪一個都不能少。”
齊嘯雲把外套穿上。外套的料子是英國進口的凡立丁,深灰色,襯裡是絲綢的,貼著皮膚涼絲絲的。他扣扣子的時候,手指碰到胸口的位置——那裡有一隻暗袋,暗袋裡揣著一樣東西。是他今天下午從巡捕房舊檔裡翻出來的,不是物證,是一張照片。莫隆案的卷宗裡本來沒有照片。是他在卷宗封底的夾層裡發現的,被糨糊粘在硬紙板上,藏了十幾年。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穿著光緒末年滬上時興的琵琶襟襖裙,懷裡抱著兩個嬰兒。嬰兒裹在一模一樣的襁褓裡,並排躺著,臉挨著臉。女人的面容被水漬洇花了,看不清眉眼,只看得見她微微彎起的嘴角。嘴角那顆極小極小的痣,像一滴落紙未乾的墨。
齊嘯雲把這張照片從巡捕房帶出來的時候,做了一件事。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有字。鋼筆寫的,墨跡褪成了褐色,字跡很細,很工整,像一個慣於記賬的人寫的。一行是——“瑩瑩,左。貝貝,右。”另一行是日期——“光緒三十一年二月廿八。”莫隆被捕前三天。他寫這行字的時候,大概正坐在莫家書房的書桌前。窗外的白玉蘭開了沒有,案頭的茶涼了沒有,太太在隔壁哄兩個孩子午睡的聲音他聽見了沒有。他把兩個女兒的名字寫在照片背面,左和右,分得清清楚楚。然後他把照片夾進賬本里,鎖進抽屜。
三天後,軍警圍了莫家。
齊嘯雲走出洋行大門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法租界的煤氣路燈在梧桐樹影裡燒著,一團一團的淡綠色光暈,像漂浮在夜色裡的磷火。他沿著外灘往南走,走過匯中飯店、有利銀行、上海總會,一扇一扇亮著燈光的窗從他身邊滑過去。窗裡有人在喝咖啡,有人在看報,有人在彈鋼琴。鋼琴聲從二樓開著的窗裡飄出來,是一首他叫不出名字的洋曲,叮叮咚咚的,像雨水落在鐵皮屋簷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