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6章
齊嘯雲看著那個紅木匣子。木匣的邊角被手摩挲得發亮,銅鎖上生了薄薄一層綠鏽,鎖孔周圍有幾道細密的劃痕——是鑰匙插進去又拔出來、插進去又拔出來,年深日久留下的。他伸出手,手指落在匣蓋上。木頭的溫度比他的指尖涼。他按了一會兒,沒有開啟。
“安伯。莫隆出事前三天,把玉佩託付給我父親。他那時候就知道自己要出事了。”
齊安沒有接話。他垂著手站在辦公桌邊,白髮的邊緣被窗外透進來的最後一縷暮光照成淺金色。窗外的黃浦江已經完全暗下去了,江兩岸的燈火次第亮起來。外灘那一排西洋建築的視窗亮著暖黃色的光,法租界的煤氣路燈在梧桐樹影裡燒成一團團淡綠色的火球,十六鋪碼頭的小販點起了煤油燈,燈光映在江面上,碎成千萬片搖搖晃晃的金鱗。
“他知道。”齊安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了紅木匣子裡睡著的東西。“他不光知道,他還把該託付的人都託付了。出事前兩天,他去了一趟江南製造局,把一個封了火漆的鐵匣子交給製造局的總辦。出事前一天,他去了一趟徐家匯天主堂,和本堂神父談了一個時辰。出事那天上午,他在家陪著太太和兩個孩子吃了最後一頓早飯。太太后來跟林家表姑太太說起過,說他那天早上特別安靜,吃一碗粥吃了很久,眼睛一直看著兩個孩子。瑩瑩坐在高椅子上,貝貝坐在矮椅子上。貝貝還不會自己吃飯,伸著小手去抓碗裡的米糕,抓得到處都是。莫老爺把她抱起來,用袖子擦她臉上的米糕渣,擦了一遍又一遍。”
齊嘯雲把紅木匣子拿起來。銅鎖很小,鎖孔只有米粒大。他忽然想起瑩瑩。瑩瑩小時候吃飯也是這樣,安安靜靜的,不挑食,給什麼吃什麼。母親說,這孩子好帶。瑩瑩聽了也不說話,只是抿著嘴笑一下。他那時候覺得瑩瑩天生性子靜,現在忽然想——那不是靜,是一個從小就知道自己被託付過的人,早早就學會了不讓大人操心。
他把紅木匣子放下,站起來。“安伯,我出去一趟。”
“這麼晚了,去哪兒?”
“莫家舊宅。”
齊安的手在身側又蜷了一下。這次蜷得更緊,指節都發白了。“少爺,莫家舊宅,十幾年前就被工部局拍賣了。現在是法國人的一個什麼商行的貨棧。你去那裡——”
“我不進去。”齊嘯雲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往門口走。“就在外面站一會兒。”
他走過齊安身邊的時候,老管家忽然伸出手,按住了他的手臂。那隻手很瘦,指節粗大,手背上長滿了褐色的老人斑。但它按在齊嘯雲手臂上的力道,一點也不像一個六十多歲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