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5章
齊安的手本來已經垂到身側了,聽到這個名字,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這個動作極小,小到如果齊嘯雲不是一直在盯著他的手,根本不會注意。
“見過。”齊安的聲音老而穩,像老座鐘報時,不緊不慢。“莫老爺和老爺是至交。莫家出事那年,我三十五歲。出事前三天,莫老爺還來府上吃過一頓飯。席上,他和老爺喝了一罈花雕。”
“他們說了什麼?”
齊安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暮色又暗了一層,黃浦江的波光從灰藍變成了暗紫。小火輪的黑煙融進天色裡,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在江面上緩緩移動。
“那天我在邊上伺候酒。”齊安的聲音沉下去,像從一口很深的井裡慢慢提上來的水桶,“莫老爺酒量淺,喝了三杯就上臉。他拉著老爺的手,說,仲兄,我莫隆這輩子沒求過人,今天求你一件事。老爺說,你講。莫老爺從懷裡掏出一個紅綢子包,開啟,裡面是一對玉佩。白玉的,並蒂牡丹。他把其中半塊塞到老爺手裡,說,這是我兩個女兒的信物。大的叫瑩瑩,小的叫貝貝。萬一——他說了‘萬一’。萬一我有什麼事,這兩個孩子,託付給齊家。”
齊嘯雲握著調羹的手指收緊了。瓷調羹的柄硌著他的虎口,涼的。“然後呢?”
“老爺把那半塊玉佩收下了。”齊安抬起頭,目光穿過窗玻璃,落在黃浦江對岸的燈火上。“他收下的時候,手在發抖。我伺候老爺幾十年,頭一回見他手抖。他把玉佩攥在掌心裡,攥了很久,然後說,莫兄,你放心。你的女兒,就是我齊家的女兒。”
辦公室裡安靜了。窗縫裡漏進來的江風把卷宗紙頁吹得微微掀起又落下,發出極輕極輕的沙沙聲,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在一頁一頁地翻著舊年的日曆。齊嘯雲低頭看著碗裡的桂花酒釀圓子。圓子已經泡得有些發脹了,酒釀的米粒沉在碗底,桂花瓣浮在湯麵上,像幾片極小極小的金色紙屑。
“那塊玉佩,”他開口了,聲音有些發澀,“現在在哪裡?”
齊安沒有回答。他走到辦公室角落的一隻老式保險櫃前,蹲下去。保險櫃是德國造的,鐵灰色,轉盤式密碼鎖,齊嘯雲小時候把它當成一個巨大的密碼玩具,蹲在它面前轉著玩,從來沒轉開過。齊安轉了三次密碼——左轉,右轉,再左轉。咔嗒一聲,櫃門彈開一道縫。他把手伸進去,從最底層取出一個紅木匣子。匣子不大,巴掌見方,木質暗紅,上面掛著一把小銅鎖。他把紅木匣子捧到齊嘯雲面前,放在那三份卷宗旁邊。
“鑰匙在老爺手裡。老爺走之前,把鑰匙給了太太。”齊安的聲音在這裡停了一下,“太太說,等你問起的那天,就讓你自己開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