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0章
那個梳麻花辮的姑娘應了一聲,從繃架後面站起來。她比阿貝矮了半個頭,瘦瘦小小的,像一隻麻雀。她走到阿貝面前,歪著頭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繡坊裡亮了一下,像火柴劃過磷面。
“跟我來。”她說。
阿貝跟著她穿過繡坊的前廳,經過一道窄窄的走廊,走進後院。院子裡搭著天棚,天棚下面晾著一排一排染好的絲線,五顏六色地在風裡微微晃動,像豎琴的弦。雨打在天棚上,噼噼啪啪的,把絲線的顏色洇得更深了一些。
“你膽子真大。”小鵲走在她前面,聲音從肩膀後面傳過來,“敢這麼跟老闆娘說話。上一個這麼說話的,被趕出去了。”
阿貝沒接話。她看著天棚下那些絲線——硃紅的,靛藍的,藤黃的,雪青的,秋香色的。雨光透過天棚的縫隙落在絲線上,把那些顏色照得半明半暗。她想起養母染絲線用的是楊梅汁和槐花,楊梅汁染出來的紅,槐花染出來的黃,比不上這裡的顏色多,但那種紅和黃,是長在水邊、曬在太陽底下的紅和黃。
後院盡頭是一間小屋,門沒關。屋裡擺著幾張繃架,牆角堆著繡線、繡布和幾個針線笸籮。小鵲把她領到一張空繃架前,拍了拍繃架上的繡布。“這是上一任學徒留下的。她繡了一半,走了。”
阿貝低頭看那塊繡布。繡的是蝶戀花,花是芍藥,蝶是鳳蝶。芍藥繡了半朵,鳳蝶繡了半隻翅膀。針法不算差,但花瓣的過渡太生硬了,從粉紅直接跳到深紅,中間沒有過渡色;蝶翅上的鱗粉用了平繡,一片一片排列得很整齊,但少了那種微微蓬鬆的、彷彿呵一口氣就會飛起來的輕盈。
“她怎麼走了?”阿貝問。
小鵲靠在門框上,手指絞著麻花辮的髮梢。“繡了三個月,老闆娘說她繡的蝴蝶像蛾子。”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其實不怪她。她家裡讓她回去嫁人,她不想嫁,天天哭。眼淚落在繡布上,絲線染了淚,顏色就不對了。”
阿貝把包袱放在繃架旁邊的空椅子上。她把那塊繡了一半的繡布從繃架上拆下來,疊好,放進牆角的針線笸籮裡。然後從一摞新繡布里抽出一塊,繃上。繡布繃緊的時候,發出“繃”的一聲悶響,像一根弦被調到了正好的音。她從那堆繡線裡挑了幾束——粉紅,水紅,胭脂,硃砂。四種紅。她對著天棚漏下來的光比了比,把水紅和胭脂放回去,換了桃粉和絳紫。
小鵲不絞髮梢了。她看著阿貝挑線的動作——不是一把抓,是一根一根地捻起來,對著光看,看完了再放下。挑完紅線,阿貝又挑了一束月白,一束鴉青。月白是給花瓣邊緣提亮的,鴉青是給蝶翅勾邊的。小鵲沒見過這樣挑線的。錦霞莊的繡娘們領線,是老闆娘發什麼就用什麼,沒有人自己去線堆裡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