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4章
滬上的冬天,溼冷溼冷的。
那種冷不是北方那種乾乾脆脆的冷,是帶著潮氣、鑽進骨頭縫裡的冷。街上的人力車伕把手攏在袖子裡,呵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像一列列冒煙的小火車。外灘的鐘聲每隔半個時辰敲一回,黃浦江上的汽笛遠遠近近地響,混著街面上有軌電車的叮噹聲,攪成一鍋獨屬於這座城市的動靜。
貝貝站在繡坊門口,把圍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張臉。她來滬上快兩年了,還是不太習慣這裡的冬天。在江南水鄉,冬天是另一種樣子——河面上結一層薄冰,一早一晚有漁船從冰縫裡擠過去,她爹在船頭喊號子,她娘在船尾燒水,咕嘟咕嘟的蒸汽把半個船艙都弄得暖烘烘的。那時候她覺得冷,現在想起來,那算哪門子冷。
今天她特意比約好的時間早到了半個鐘頭。
不是她的習慣。她是那種掐著點來、掐著點走的人,在繡坊做了兩年學徒,老闆說她哪哪都好,就是太準時——“多做一炷香都不肯”。可今天不行。今天的事,她得提前來,把每根線都理清楚,把每句話都在心裡過一遍,才能在見到那個人的時候,不至於站在那兒像個剛從鄉下來的傻丫頭。
那人叫齊嘯雲。
江南首府齊天城的獨子,滬上商界最年輕的掌事,多少名媛閨秀想攀都攀不上的齊家少爺。他約她今天下午在榮順館見。榮順館是滬上有名的老牌本幫菜館,跑堂的都穿著對襟褂子,報菜名跟唱戲似的,二樓雅間窗戶正對著跑馬場的草地,是這個季節少有的能曬到太陽的地方。能在那兒請客的,非富即貴。
貝貝不是非富即貴。她只是一個從江南水鄉來的繡娘,靠一雙手吃飯,住在繡坊後院的小隔間裡,一個月掙的錢還不夠榮順館點一桌菜。齊嘯雲約她,不可能是因為仰慕她的繡工——雖然她的繡工確實好,老闆娘說她天生是吃這碗飯的。
可她總覺得,齊嘯雲看她的眼神不對。不是那種不好不對的,是那種“你身上有什麼東西我還沒看清楚”的不對。她自己也說不清楚那是什麼,只是每次跟他對視的時候,心跳會漏一拍,手會不自覺地摸向領口裡藏著的那半塊玉佩。
那是她從小到大唯一的信物。她問過爹孃,這玉是哪兒來的。娘支支吾吾地說是撿到她的時候就在身上了,爹在旁邊一邊補漁網一邊補充,說你肯定是富貴人家的孩子。她問那為什麼富貴人家不要她了,娘說她福薄,爹立馬把漁網一摔,說誰講的,咱們阿貝是天底下最有福氣的囡囡。從那以後她就不問了。可她心裡一直揣著這塊玉,冬天貼著胸口暖玉,夏天擱在枕頭底下涼蓆。她隱隱覺得,這塊玉能帶她找到回家的路。雖然她不知道家在哪兒,甚至連要找誰都不知道。
直到上個月,在繡藝博覽會上,她看見了一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