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5章
一個女人。跟她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女人。
那天她站在自己的展品前面,正跟一個外國商人介紹《水鄉晨霧》的針法——她獨創的“霧靄針”,用極細的絲線層層疊疊繡出江南水鄉清晨的霧氣。她講得正起勁,忽然覺得背後有人在看她。那種感覺很奇妙,不是被人盯著的不自在,是某種更深更沉的東西,像是有一根無形的線從後背穿進來,牽動了胸腔裡某塊她從不知道它存在的地方。
她轉過身,看見了人群裡的那張臉。
那一瞬間她以為是鏡子。不是哈哈鏡,是西洋鏡——那種能把人照得分毫不差的水銀鏡。那張臉上的眉眼、鼻樑、唇形,甚至下巴的弧度,都跟她如出一轍。可她知道那不是鏡子,因為那個人穿著一件藕荷色的旗袍,短髮燙成滬上最時興的波浪卷,耳垂上掛著兩顆圓潤的珍珠,通身做派一看就和她不是一個世界的人。那個人身邊站著的,就是齊嘯雲。她記得齊嘯雲低頭跟那人說了句什麼,那人笑了笑,然後兩人一起朝她的展品走過來。走到跟前的時候,那個人的目光從展品上移到了她臉上,然後臉色刷地一下白了——白得比繡布上的蠶絲還白。
後來發生的事情太混亂了。人群忽然擠過來,有人撞了她一下,她踉蹌了一步,領口裡藏著的玉從衣襟裡滑了出來。她伸手去接,沒接住,玉落在青磚地上,清脆地響了一聲。
還好沒碎。
那個跟她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彎腰替她把玉撿了起來。那人把玉託在掌心裡,低頭只看了一眼——就一眼,臉上的表情從友善變成了呆滯,從呆滯變成了驚恐,又從驚恐變成了某種她看不懂的東西。那個人的手開始發抖,抖得玉在掌心裡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然後那人慢慢拉開自己的手提包,從裡面取出一個錦囊,從錦囊裡倒出一樣東西。另半塊玉佩。
一模一樣,只是斷口處的紋路完全吻合。像是一塊玉被人從中間一分為二,各自打磨成半枚平安扣,分開時怎麼也看不明白,拼在一起才知道它們原是一體的。
周圍漸漸有人圍過來看,齊嘯雲皺眉,護著那人退開。最後那人把玉還給她,低聲說了句什麼——人聲嘈雜,她沒聽清,只看見那人嘴型好像是“對不起”。她不知道那人為什麼要道歉。她只是站在那裡,攥著兩塊玉,心裡忽然明白了一件自己一直在逃避的事——她可能,不是爹孃親生的。
榮順館二樓雅間。窗外的跑馬場上一匹馬正在衝刺,馬蹄揚起的塵土在陽光下翻飛,像一小團金色的霧。齊嘯雲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壺龍井。茶已經涼了,他沒有讓跑堂的換。他右手慢慢轉著左手小指上那枚墨玉扳指——這是他緊張時的小動作,他父親也有,大概是齊家男人的遺傳。他一邊轉一邊反覆回想剛才在展會上那一幕,轉扳指的動作越來越快。
瑩瑩——他從小保護到大的鄰家妹妹,居然不是隻有她自己。他記得六歲那年第一次見到瑩瑩,在貧民窟的巷子裡,她蹲在門前洗母親的舊衣裳,手凍得通紅。他遞給她一塊糖,她抬頭衝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讓他想起自己養的貓。從那以後他常去那條巷子,藉口替父親送銀錢,其實是想看她笑。他說過會像保護妹妹一樣護著她,他一直以為這句話會在將來自然而然地變成另一種承諾。可今天在展會上,他看見那個叫阿貝的繡娘從地上撿起玉的瞬間,心裡有什麼東西咔嚓一聲裂開了,不是碎——是有什麼東西從裡面長了出來,撐破了舊殼。那個繡娘沒有對他笑,甚至沒正眼看他。她只是站起來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塵,然後很輕很輕地笑了一下,彷彿在說“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