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6章
莫老憨在船尾搖櫓,動作不急不緩,櫓片入水時幾乎不起水花,只帶出一圈淺淺的漣漪。瑩瑩坐在船頭,和阿貝面對面。周嬸留在繡坊裡收拾屋子,說晚上要做一桌好菜招待客人。
岸邊的垂柳擦著船舷過去,枝條上新發的嫩芽青翠欲滴。河面上漂著零星的浮萍,被船頭推開又合攏。遠處有白鷺站在淺灘上,單腿立著,脖子彎成一個優雅的弧線。
“你小時候就是在這樣的地方長大的。”瑩瑩看著兩岸後退的白牆黑瓦,語氣裡有羨慕,也有感傷,“真好。”
阿貝坐在船頭的另一邊,手裡無意識地撥弄著船舷上系的一根麻繩。她看著瑩瑩——這個跟自己擁有同一張臉的妹妹——心裡湧上一股說不上來的滋味。她們是雙胞胎,同一個孃胎裡出來的,在同一刻睜開眼睛看這個世界。可她們的命運被一隻手硬生生掰成了兩半,一半落在江南水鄉的烏篷船上,一半落在滬上弄堂的亭子間裡。
“瑩瑩,”阿貝忽然問,“這些年,你們過得很苦吧?”
瑩瑩沒有馬上回答。她望著河面上的波光,陽光把水面照得碎碎的,像撒了一把碎銀子。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爹被抓走那天,我才一歲多,什麼都不記得。但後來我總做一個夢——夢裡有很大的房子,有很高的門,門上貼著封條,封條上蓋著紅印。我坐在門檻上哭,有人把我抱起來,拍著我的背說‘瑩瑩不哭,爹爹很快就回來’。”她頓了一下,“這個夢我做了十幾年,後來問娘,娘說那不是夢。”
船櫓吱呀吱呀地響,像在給她的敘述打拍子。
“我們搬到貧民窟那天,下著雨。娘抱著我坐在一輛破板車上,身邊只有兩個包袱,裡面是幾件換洗衣服和娘最後一點首飾。住的地方是一間偏屋,屋頂漏雨,牆角長黴,冬天冷得水缸結冰,夏天悶得像蒸籠。娘從來不抱怨,她白天幫人洗衣裳,晚上做針線活,一雙手冬天全是凍瘡,腫得跟小饅頭似的。”
阿貝聽著,指甲不自覺地掐進了手心裡。
“後來齊家找到我們,管家隔三差五送些米麵過來,日子才好過一些。”瑩瑩的聲音沒有怨氣,平靜得像在講別人的故事,“娘總說,比起爹在牢裡受的苦,我們這點難處不算什麼。她還說,我們得活著,好好活著,等爹出來的那一天。”
“所以你才那麼用功讀書?”阿貝問。
“嗯。娘說只有讀書才能翻身,才能堂堂正正地替爹爭口氣。我考進教會學校那年,娘把她最後一件首飾——一個玉鐲子——當了給我交學費。那隻鐲子是爹當年娶她時送的聘禮。”瑩瑩笑了一下,笑容裡帶著阿貝熟悉的那種倔強,“我在學校拼命唸書,比別人早起兩個時辰,晚睡兩個時辰。我不想讓娘失望,也不想讓爹失望。”
船搖到了一座石拱橋下,莫老憨在船尾悶聲說了一句:“好孩子,不容易。”他的聲音粗粗的,卻有點發顫。
阿貝越過船艙看著瑩瑩,忽然覺得這個妹妹比外表看起來要堅韌得多。在滬上第一次見到瑩瑩時,她以為瑩瑩是被保護得很好的溫室花朵——穿旗袍、上教會學校、出入有齊家人照料。可真正瞭解之後她才知道,那朵花是從磚縫裡長出來的,根扎得比誰都深。
“你呢?”瑩瑩反問,“你跟我說說你在水鄉的事。有沒有下河摸過魚?有沒有劃過船?”
“你讓她自己說。”莫老憨在船尾難得地笑了,“這丫頭八歲就能幫我划船,十歲能自己下網收網,十二歲在鎮上的划船比賽裡拿了個第二,把那些半大小子氣得夠嗆。”
阿貝被說得不好意思了,嗔道:“爹,你別揭我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