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7章
“這哪是揭短,這是誇你。”莫老憨難得話多了起來,“有一年夏天漲大水,我病得起不來床,眼看漁獲要爛在船艙裡,她一個人划著船去鎮上把魚賣了,回來還給我抓了藥。那會兒她才十三歲。從那天起我就知道,我這個閨女比兒子還頂用。”
瑩瑩聽得入神,眼睛裡滿是驚奇和欽佩:“姐,你太厲害了。”
“有什麼厲害的,被逼出來的罷了。”阿貝被她看得不好意思,站起來走到船尾,從莫老憨手裡接過櫓,“爹,我來搖一段。”
她搖櫓的動作行雲流水,櫓片入水的角度、手腕翻轉的力度、身子前後擺動的幅度,全都恰到好處。烏篷船在她手裡服服帖帖,貼著水面滑出去,又快又穩。
瑩瑩看著姐姐搖櫓的樣子,忽然明白了齊嘯云為什麼會動心。阿貝身上有一種她學不來的東西——那種被水鄉的風吹出來的爽朗,被真實的勞動打磨出來的踏實,被風浪錘鍊出來的從容。這種氣質不是教會學校能教出來的,也不是旗袍和高跟鞋能裝扮出來的。
那是生活本身刻在人身上的印記。
船又走了一陣,阿貝忽然指著岸邊一叢蘆葦說:“那兒,我小時候常去摸螺螄。有一回踩空了掉進水裡,灌了好幾口河水,爹撈我上來的時候我還在哭,說水好鹹。爹說河水明明是淡的,哪來的鹹。我說就是鹹的,因為我的眼淚掉進去了。”
瑩瑩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笑完眼眶卻紅了。她想起自己小時候唯一一次掉進水裡,是在弄堂口的井邊。娘把她撈上來之後抱在懷裡哭了很久很久,一邊哭一邊說“你不能再出事了,娘不能再失去你”。
她們都掉進過水裡,都被撈上來過。只不過撈阿貝的是一雙粗糙的漁夫的手,撈瑩瑩的是一雙凍瘡累累的母親的手。她們在不同的水裡掙扎過、吃過苦、咽過眼淚,但她們都活下來了,並且活成了各自的模樣。
“姐。”瑩瑩忽然叫了一聲。
“嗯?”
“這趟來,我想跟你認真說件事。”瑩瑩的聲音鄭重起來,“不管齊嘯雲最後怎麼選,不管婚約落在誰頭上,我都不想在咱們姐妹之間落下嫌隙。從小我就羨慕人家有兄弟姐妹,有哥哥護著、有姐姐疼著。現在我知道自己還有一個姐姐,我很知足。這份親情,比什麼都重。”
她停了一下,又說:“你要是跟齊嘯雲在一起,我會真心祝福你們。”
船櫓在水面上停了一瞬,阿貝轉過頭來看她。
“我要是沒跟他在一起呢?”阿貝反問。
“那我就給你介紹更好的。”瑩瑩難得調皮地眨了一下眼,“滬上青年才俊多得是,總能挑出一個配得上我姐的。”
阿貝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河面上盪開,驚得那隻單腿白鷺撲稜稜飛起來,在天空中劃了一道白色的弧線。
莫老憨坐在船艙裡,看著姐妹倆一個搖櫓大笑、一個抿嘴微笑,渾濁的眼睛裡泛起了水光。他想起十七年前那個冬天,在碼頭上開啟漁網簍子的那一刻——那張凍得發紫的小臉,那半塊溫潤的白玉,那個細細的銀鈴鐺。他從沒想過有一天,這個小丫頭會長成能搖櫓能刺繡能扛事的姑娘,更沒想過她還有一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妹妹,會坐在她的船上叫她“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