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2章
鎮上的集市,阿貝來過不下百回。哪家攤子的豆漿最濃,哪家包子餡兒最大,哪家魚販子的秤桿底下粘了磁鐵——她都門兒清。可今天不一樣。今天她是來見一個人的。
鎮東頭的茶館,阿貝站在街對面,懷裡揣著那塊用藍花布包好的晨霧帕子。她來過這茶館門口,但從沒進去過。裡頭坐的都是穿長衫的人,喝茶用蓋碗,說話壓著嗓門。阿爹說那是有錢人擺譜的地方,一杯茶夠他們家吃三天米。但今天她得進去。
她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像是要把“怯”這個字從肺裡頭擠乾淨。然後她邁開步子,穿過街,推開茶館半掩的木門。門軸發出一聲澀響,裡頭幾桌人都抬頭看她。一個穿灰布衫的堂倌快步迎上來,目光在她打了補丁的袖口上打了個轉,笑容就淡了三分:“姑娘,找人?”
“找滬上來的商客。”阿貝把懷裡的布包往上託了託,“做繡品生意的。”
堂倌還沒接話,角落裡傳來一個聲音:“讓她過來。”
阿貝循聲望去。角落裡坐著一個人,背對著窗戶,臉藏在陰影裡。等她走近才看清——這人三十出頭,穿一件藏青色長衫,料子挺括,不是鎮上能買到的東西。桌上放著一壺茶、一隻蓋碗,還有一疊賬本。賬本旁邊擱著一把算盤,算盤珠子是玉的,在陰影裡泛著幽幽的綠光。他抬起頭看阿貝。眉毛很濃,眼睛不大但很利,是那種見慣了世面的利——看你一眼就能把你估個價。但這估價裡頭沒有惡意,只是習慣。
“你就是莫老憨家的阿貝?”他問。
“是我。”
“坐。”
阿貝在對面的條凳上坐下,屁股只捱了半截凳面——她留了個隨時能站起來的心眼。她從懷裡把藍花布包放在桌上,開啟,露出那塊晨霧帕子。商客伸手去拿,手指快要碰到帕子邊沿的時候,忽然頓住了,抬眼問她:“能碰嗎?”
阿貝愣了一下。從來沒有人問過她這句話。集上那些人看她繡品的時候,都是直接上手抓,抓完了還嫌貴。她點了點頭,商客這才拿起帕子,展開,鋪在桌面上。
他不說話了。大拇指輕輕撫過那片霧。他的手指很白,指腹沒有繭子,不像幹活的人,但指節上有常年撥算盤留下的印痕。他摸的不是帕子,是那片霧。從頭摸到尾,又從尾摸到頭,最後指腹停在橋洞那一片新拆過重繡的地方,反覆摩挲。
“這裡。”他說,“跟別處不一樣。”
阿貝心裡咯噔一下。這人看得懂。她用了四年才學會看的東西,他幾眼就看出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