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6章
孫掌櫃沉默了片刻,把他自己帶來的那幅雙面貓戲圖收了起來,卷好,放回畫匣裡,說了一句很輕的話,輕到只有旁邊的人能聽見:“咱們繡了半輩子,還不如一個孩子懂得多。”
阿貝聽見了,但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只是站著,背挺得筆直。她不是故意的,她就是習慣了——在河邊洗衣裳的時候,迎著風站著;在碼頭跟人吵架的時候,梗著脖子站著。她只有十一歲,但站在這兒,已經像一棵被風吹了十一年的小樹。
韓秋白一直在旁邊看著,一句話沒說。他在觀察——不光是觀察阿貝的繡品,也在觀察幾個掌櫃的反應。等所有人都安靜下來,他才站起來,走到方桌前,問了一個誰都沒料到的問題:“你用什麼針?”
阿貝從懷裡掏出一個針插,針插上頭彆著七八根針。她拔出一根遞過去。韓秋白接過來對著光看了看,針尖細得像牛毛,針身微微有些彎。不是繡坊裡賣的標準針。他問她這針哪來的。
“我阿爹給我磨的。用魚骨頭。”
“什麼魚?”
“青魚的背刺。青魚刺細,中間是空心的,磨尖了比鐵針還利。就是不耐用,用一個月就斷了。斷了我阿爹再磨一根。”
韓秋白把針還給她。他轉過身對著在座的所有人,清了清嗓子。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孫掌櫃,你的貓繡得好,手藝沒得挑。但你那貓的眼睛是死的,眼裡沒神。徐老闆,你的蝴蝶配色一流。但你那蝴蝶停的位置不對——蝴蝶不會並排停,它們會錯落、會呼應,這是活的規矩,你懂手藝但沒看過活蝴蝶。各位都是老前輩,在這個行當幹了十幾年二十幾年。但今天我想說一句不中聽的話——”
他指了指阿貝。
“這個丫頭,今年十一歲,沒進過繡坊,沒拜過師父,她的學堂就是河邊那塊青石板。她繡的東西,你們每一針每一線都能挑出毛病來——但你們不會挑。因為你們在看她的繡品的時候,想到的不是針法、不是配色、不是構圖。你們想到的是——活的東西。她繡出了活的東西。”
他頓了一下,環顧四周。
“而這個,就是天賦。天賦不是學來的。是生來就有的。生來就有,但她沒有浪費它。四年來她對著一條河、幾根針、一堆魚骨頭,把自己磨成了今天的樣子。這就是我今天要帶她去滬上的原因。我不是在跟你們商量——我只是正好你們都在這兒,順便把這事說了。雲裳繡莊,要籤她。”
茶館裡一片死寂。然後徐三娘先笑了,她把團扇撿起來嘩啦一聲甩開,邊搖邊說:“好,好!我不搶,但將來這丫頭成了氣候,韓老闆你得記得今日這話——是我們幾個老傢伙給她當的見證。”
孫掌櫃還在看那幅雪中的烏篷船。他把老花鏡推到額頭上,彎腰湊近,又退後兩步看,最後嘆了口氣。他問阿貝這幅賣不賣。阿貝看了一眼韓秋白,韓秋白微微點頭。然後她比了五根手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