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0章
她的心跳快了起來。刺繡。她從五歲起就跟阿媽學刺繡,學了整整十一年。水鄉的女人都會繡花,但阿媽教給她的不止是繡花——還有雙面繡、打籽繡、盤金繡,還有一些阿媽自己琢磨出來的獨門針法。阿媽說,這些手藝是她外婆的外婆傳下來的,以前是給蘇州織造府做貢品的。
阿貝深吸一口氣,推開繡坊的玻璃門。
門上的銅鈴叮噹響了一聲。店裡光線很暗,四壁掛滿了繡品,靠窗擺著一張紅木大案,案上攤著半幅未完工的百蝶圖。一個五十來歲的婦人正坐在案前低頭配線,聽到鈴聲抬起頭來,摘下老花鏡,上下打量了阿貝兩眼。
婦人穿著一件藏青色的綢緞旗袍,料子不算頂好,但剪裁合體,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在腦後挽了個圓髻,簪著一支銀簪子。她的目光從阿貝的藍印花布衫子掃到腳上的布鞋,又掃回到懷裡抱著的粗布包袱,眉梢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有事?”她的聲音不冷不熱,帶著滬上人慣有的那種客氣的疏離。
“老闆娘,我想找活幹。”阿貝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些,但尾音還是飄了一下,“我會刺繡,什麼針法都會,您能不能讓我試試?”
老闆娘沒說話。她重新戴上老花鏡,目光在阿貝臉上停了一會兒。這姑娘眉眼倒是周正,就是面黃肌瘦的,一看就是從鄉下來的,跟街上那些逃荒的沒什麼兩樣。
“你從哪裡來?”老闆娘問。
“江南,太湖邊上。”
“學過繡工?”
“學了十一年。平繡、打籽、盤金、雙面繡都會,還會一點亂針繡。”
老闆娘眉頭微微一挑。亂針繡不是一般繡娘能會的,這姑娘口氣倒不小。不過她開了二十年的繡坊,見多了從鄉下來滬上找活幹的姑娘,十個有九個說自己手藝好,真上了繡架連針都捏不穩。
“會做雙面繡?”老闆娘從案上翻出一塊素白的綢料,又拿了個小繡繃遞過去,“那你繡一朵花給我看看。隨便什麼花,你拿手的。”
阿貝接過繡繃和綢料,在案邊的繡墩上坐下來。她開啟自己的包袱,從裡面取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針線包。針線包是阿媽親手縫的,粗藍布面,裡面整整齊齊地插著十二根繡針,大小粗細各不相同,旁邊還彆著七八綹絲線,顏色搭配得格外好看。
她沒急著下針。先把綢料在繡繃上繃緊了,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撫平布面的紋理,然後對著光線仔細看了看綢料的經緯走向。這些規矩都是阿媽教的——好繡娘下針之前要先“讀布”,布也有脾氣,經緯不順,繡出來的花是死的。
老闆娘端了杯茶,靠在椅背上看著。她每天都要面試好幾個來應聘的姑娘,早就習慣了邊喝茶邊看她們手忙腳亂地穿針引線。但眼前這個姑娘不一樣——她不慌。從繃布到選針到配線,每一步都穩穩當當,像是做了無數遍。
阿貝選了一根最細的繡針,又從線包裡挑出三綹絲線,分別是胭脂紅、桃粉和藕荷色。她把三綹線並在一起,手指輕輕一捻,三股線便均勻地分開了。她取了一股胭脂紅穿過針眼,在綢料背面打了結,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
下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