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5章
秦姐什麼也沒說。第二天早飯,阿貝碗底又多了一個荷包蛋。
這樣的日子過了大半個月。阿貝漸漸適應了滬上的節奏——走路要快,吃飯要快,連說話的尾音都要收得短,不像水鄉那樣一句話要在空氣裡蕩三蕩。她學會了幾句簡單的滬語,至少去買菜的時候不會被菜販子多收錢;她學會了看報紙上的招工廣告,雖然那些洋行、商號都用不著一介繡娘;她還學會了在聽到“鄉下人”三個字的時候面不改色地低下頭,繼續手裡的針線。
但這些都不是最難的事。
最難的事在繡坊裡面。
馬姨開始有意無意地找茬。先是說阿貝繡架佔的位置太大,擠了她的光線;又說阿貝洗布料的時候水濺到天井地上,害她差點滑倒;後來索性在吃飯的時候當著所有人的面說了一句:“有些人啊,仗著自己年輕手快,把店裡的活都搶了,我們這些老骨頭喝西北風啊?”
那天桌上安靜了一瞬。孫姨低下頭扒飯,趙姨照例不吭聲,周姨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湯,看了馬姨一眼,沒接話。
秦姐放下筷子,聲音不大,但整個桌子都聽得清清楚楚:“店裡的活是分派的,你要嫌少,我給你加。”
馬姨的臉一下子漲紅了,但沒敢頂嘴。秦姐的脾氣她是知道的——平時話少,一旦開口就是板上釘釘。
阿貝端著碗站起來:“我吃好了。”轉身回了小隔間。
她坐在床沿上,把那半塊玉佩掏出來攥在手心裡。玉佩的斷面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她用手指一遍一遍地摩挲著那道參差不齊的斷口,心裡翻湧著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在水鄉的時候,她以為最難的事是阿爹的醫藥費。到了滬上才知道,比缺錢更難的事多了去了——比如你明明什麼都沒做錯,卻有人看你處處不順眼;比如你把活做得越好,越有人覺得你礙事;比如你想解釋都不知道怎麼開口,因為你連一個“我們”都算不上。
她把玉佩貼在額頭上,涼意順著皮膚滲進來,心裡的燥熱漸漸平息了一些。
“沒事。”她對自己說,“阿爹說過,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這才哪到哪。”
窗外,枇杷樹的枯葉被風颳得沙沙響。
第二天一早,變故就來了。
秦姐開啟店門,還沒來得及掛出營業的牌子,門口就停了一輛黑漆鋥亮的福特汽車。車門開處,先下來一個穿灰布長衫的中年男人,戴著金絲邊眼鏡,手裡拎著一隻公文包。緊接著又從後座下來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西裝革履,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俊朗,眉眼間帶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穿長衫的中年男人阿貝不認識,但那個年輕人她見過。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那天在碼頭上幫她攔住扒手的那個年輕男人。那天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學生裝,站在人群裡像一棵被風吹不動的樹。他看了她一眼,說了句“當心點”,然後轉身就走了,快得她連聲謝謝都沒來得及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