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0章
阿貝彎下腰,替他把滑到胸口的被子拉上來,掖好被角,手指停留在他花白的頭髮上,輕輕攏了一下。“爹,上海的繡坊新接了一筆單子,下個月發了工錢我就寄回來。你的腰沒好之前不要下床,碼頭上的事我已經跟老陳叔說好了,他會幫你照應著。”
她直起身來,握了握養母的手,轉身朝門外走去。身後傳來養父咳嗽兩聲後沙啞的聲音——“到了上海記得來信”。她沒回頭,只抬起手在肩頭揮了揮,像是拂去西塘河面上一片柳絮。
走出家門的時候,碼頭上已經聚了不少人。沒有人組織,也沒有人通知,但他們不約而同地放下了手裡正在修補的漁網、正在晾曬的魚乾和正在搓洗的衣裳,站在碼頭邊上,站成長長的一排。老陳頭手裡拎著兩條新打上來的鱸魚,魚鰓還在翕動,用草繩從魚嘴裡穿過去,遞給阿貝,讓她帶到上海去吃。王嬸塞過來一包自家曬的紅薯幹,用舊報紙裹著,報紙上沾著紅薯的糖霜,黏糊糊的。就連那個家裡最窮的新寡婦人,也抱著一件親手縫製的土布棉背心等在路邊,硬要塞到阿貝的帆布袋裡,說上海冬天溼冷,貼身的衣裳總要多一件。阿貝推辭了好幾次,最後還是拗不過,一一收下,帆布袋被塞得滿滿當當。
這些人一年前也是這樣站在碼頭上送她去上海的。那時候她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鄉下丫頭,帆布袋裡只裝著兩件舊衣裳和養母給她的兩塊銀元,碼頭上的人看著她,眼神里都是擔憂——“一個丫頭片子去上海能幹什麼”,“別被人騙了”,“實在不行就回來”。那時候的“回來”兩個字,是一個退路,一個失敗之後可以鑽回去的殼。但這一次不一樣了。這次碼頭上的漁民們看她的眼神里不再是擔憂,而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期盼——“阿貝去了上海,碼頭的日子就好過了”“阿貝說的那個繡品作坊,是真的嗎?”“回頭賣了繡品掙了錢,我也讓我家丫頭去上海學手藝。”阿貝這個名字,在他們嘴裡變成了一個開頭,一個可以把日子往好處過的、實實在在的開頭。
阿貝從他們中間走出去,每走幾步就被拉住說幾句話,從家門口到碼頭渡口這短短百十步路,硬是走了小半個時辰。走到渡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西塘——河水還是那條河水,碼頭還是那座碼頭,樟樹上的“黃”字還在,但風吹過來的味道變了。以前的風裡都是腥味和黴味,現在她聞到的,是傍晚炊煙裡新米的甜香。
渡船緩緩駛離碼頭,艄公搖櫓的吱呀聲和船頭破開水面激起的水響在暮色裡傳得很遠。阿貝站在船尾,看著西塘的輪廓一點點變小——那片熟悉的棚屋變成了灰濛濛的一小團,碼頭上的人群散去了,老樟樹也看不清了,只剩下渡口那一盞剛點起來的燈籠,在薄暮裡像一顆低垂的星。她把帆布袋往肩上提了提,那包紅薯乾的甜香從報紙縫隙裡滲出來,和鱸魚的腥味、草繩的澀味混在一起,構成了一種說不出名字的氣味。這種氣味不屬於上海,也不完全屬於西塘,像兩種生活在某個交界處發生了短暫的化學反應。
但揹包裡還有一樣東西壓在所有禮物下面,是黃老虎託人送來的。臨走前他那個黑臉護院特意跑到碼頭,遞上一張油紙包著的硬卡片,說是黃爺從省城弄來的“燙金名片”。上面印著她的名字,頭銜是“西塘繡品作坊·阿貝師傅”,背面還印著一行小字——“持此片者,黃家碼頭一切事宜優先辦理”。阿貝把名片拿起來看了看,正面是中規中矩的楷書,背面那行小字卻帶著幾分江湖氣,一看就是黃老虎自己的主意。她嘴角動了動,不知是想笑還是想嘆氣。那個在碼頭上刻了十幾年“黃”字的人,如今也開始學上海商會的做派了。人啊,只要給他一個臺階,他比誰都更想往高處走。
船到岸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阿貝換了兩趟牛車,在第二天下午趕到了火車站。從西塘到上海的火車她坐過很多次了,以前每次坐這趟車,她的心情都是沉的——來上海是為了討生活,回西塘是為了還債,來來去去都是負擔。但這一次不一樣。她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的田野和村莊飛速後退,心裡想的不是還債,而是種地。她在西塘撒了一把種子,不知道能不能長出來,但至少種子已經埋進土裡了。黃老虎的名片、碼頭上漁民的眼神、養父床頭那幾副黑膏藥,都是種子。她回上海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給這些種子澆水。
火車在第三天的清晨駛入上海站。阿貝拎著帆布袋走下站臺,混入清晨趕早班電車的人群中。弄堂裡賣早點的攤子已經擺出來了,熱騰騰的豆漿冒著白氣,油條在鐵鍋裡滋滋地響,賣菜的小販挑著擔子沿街叫賣,電車的鈴鐺聲和報童的吆喝聲交織在一起。上海的清晨永遠是這樣——嘈雜、擁擠、生機勃勃,每個人都在趕路,每個人都在謀生,沒有人會多看你一眼。
阿貝沿著熟悉的路線往繡坊走,走到半路忽然停下腳步,拐進了路邊一家賣筆墨紙張的店鋪。她買了一張信紙、一個信封、一張郵票,借了店裡的筆和墨水,站在櫃檯旁邊飛快地寫了一封簡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