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2章
阿貝已經走出了幾步,聽到這話回過頭來。燈光在她身後,把她的臉籠在半明半暗之間,看不清表情,只看到她嘴角那個笑意又加深了幾分。她從口袋裡摸出一張小紙片,塞進瑩瑩手裡:“這是繡坊的地址,霞飛路後面那條小巷子,門口掛著一個歪了的招牌,寫著‘週記繡坊’。不好找,但你能找到。你連我這個失散了十七年的姐姐都找到了,還找不到一條巷子?”
說完她就轉身走了。步伐又快又穩,辮子在身後一甩一甩的,像兩根被風吹動的柳條,很快就消失在了展廳外面的夜色中。瑩瑩攥著那張小紙片,低頭一看——紙片背面還歪歪扭扭地畫著一個箭頭,箭頭旁邊寫了三個字:“這邊走”。瑩瑩看著那三個字,笑著笑著又哭了。
“她真的是我姐姐。”她對齊嘯雲說,“你看她畫箭頭的樣子——明明可以直接寫地址,非要畫個箭頭。這世上除了我親姐姐,誰還會這麼做?”
齊嘯雲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這是他小時候對瑩瑩做的動作——每當她哭的時候,他就揉揉她的頭髮,比任何安慰的話都管用。他望著阿貝消失的方向,心裡默默地想了許多。他想起了父親書房裡那份落了灰的莫隆案卷宗,那些被篡改的證據,那些含冤而死的人,那些活著卻一直活在陰影裡的人。他本來只是暗中留意,查到的都是些碎片和疑點,從來沒有足夠的拼圖把它們拼成一幅完整的畫面。但現在——現在多了兩塊玉佩,多了兩個姑娘,多了十七年的離散與等待。這些碎片忽然開始動了起來,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各自歸位,緩緩拼出一幅他從未看清過的暗-色-圖-景。而他是齊家這一代的當家人,也是父親生前留下那句話的真正繼承者——“齊家欠莫家的,不只是錢。”
阿貝走出商會大廳的時候,夜風迎面撲來,帶著黃浦江上飄過來的溼氣和遠處碼頭汽笛的回聲。她仰起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梧桐葉枯焦的氣味,有路邊餛飩攤飄來的蔥花味,還有某種她叫不出名字的、屬於這座不夜城的氣味——像是煤煙、江水和霓虹燈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她想起養母在她臨行前說的話:去了滬上,不管遇到什麼事,記住你是我莫老憨的女兒,天塌下來也不能彎腰。
她把那枚金獎獎牌從口袋裡掏出來,翻到背面,用指甲在上面刻了兩個字——很小很小,小到只有湊近了才能看見。然後她把獎牌重新放回口袋,拍了拍,大步朝霞飛路的方向走去。她決定了,明天就給養母寫信。信裡不再只報平安,她要告訴她——娘,我沒有彎腰。
展廳門口,瑩瑩還站在臺階上,看著阿貝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後混在霓虹燈下的行人裡,分不清哪個是哪個。但她不慌。她知道明天還能找到她,後天也能,以後的每一天都能。因為那不是別人,那是她的姐姐。而她花了十七年,終於找到了她。
齊嘯雲站在她身後,脫下自己的西裝外套披在她肩上。外套裡還帶著他體溫的餘熱,籠在她被夜風吹涼的肩頭,像一層薄薄的鎧甲。
“回家吧。”他說。
瑩瑩點了點頭,把手裡的小紙片仔細摺疊成一個小小的方勝,放進荷包最裡面的夾層,和那張母子合影放在一起。她走下臺階的時候,在心裡默唸了一句——不是對齊嘯雲,也不是對自己,而是對那個還沒有見過的父親,和十七年前在薔薇花架下曬過太陽的另一個小嬰兒。
姐姐回來了。我們家的另一半,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