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3章
天亮的時候,阿貝從灶間端出一碗熱騰騰的魚片粥,輕手輕腳地走進了莫老憨的屋子。
經過這些日子的調養,爹的傷勢總算是穩定下來了,小腿上那道最深的傷口已經結了痂,只是人還瘦得厲害,原本壯實的身子如今只剩下一副骨架撐著舊衣裳。此刻他正靠在床頭咳嗽,一雙手粗糙得像老樹皮,接過粥碗時指尖還在微微發顫。那雙當年能一網兜起幾十斤魚的手,現在連一隻碗都端不太穩。
阿貝看著他的手,心裡像是被人用鈍刀子慢慢地割。
“爹,我有事跟您和娘商量。”她在床邊坐下,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床沿上。
半塊玉佩。
青白色的和田玉,正面雕著一朵蓮花,背面刻著一個“莫”字。這塊玉的料子極好,哪怕在光線昏暗的小屋裡,也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和這間四處漏風的破屋子格格不入。
莫老憨的粥碗頓在了半空中。
他盯著那半塊玉看了很久,久到碗裡的熱氣都散了大半。常年在江上風吹日曬的臉上溝壑縱橫,此刻那些溝壑似乎又深了幾分,像是被無形的刀又刻了一遍。
“你......都知道了?”他的聲音啞得厲害。
阿貝點了點頭。
養母秀娘正好端了熱水進來,見到床沿上的玉佩,手裡的銅盆晃了一下,水灑了幾滴在地上。她慌忙把盆放下,快步走到阿貝身邊,粗糙的手握住了阿貝的手腕,力道大得有些失控。
“阿貝,你聽娘說——當年我們在碼頭上看到你的時候,你就被裹在一件綢緞襁褓裡,身上只放著這塊玉。”秀孃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聲音又急又慌,像竹筒倒豆子似的往外蹦,“我們猜你是大戶人家的孩子,估摸著是家裡遭了什麼難才把你丟下的。我們不是故意瞞你,是想等你再大些......”
“娘。”阿貝按住她的手背,聲音比她想象中要平靜得多,“我不怪你們。你們養了我十六年,教我刺繡,教我做人,你們就是我爹孃——這個到哪兒都改不了。”
秀孃的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了下來,砸在阿貝的手背上,溫熱溫熱的。她抬手去擦,卻越擦越多,最後乾脆捂著臉哭出了聲。
莫老憨把粥碗擱在床頭,沉默了好一陣子,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在想一件事。最後他抬起頭,那雙被江風磨得渾濁的老眼定定地看著阿貝,目光裡有不捨,也有一種莊稼人特有的、硬邦邦的實在。
“阿貝,”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著什麼似的,“我跟你娘這輩子沒出息,沒能給你好日子過,反倒是拖累了你。你要是想去找你的親生爹孃,我們......”
“爹。”阿貝打斷了他,語氣不重,卻讓莫老憨的話一下子卡在了喉嚨裡。
阿貝站起來,把那半塊玉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燭光透過玉肉,在掌心裡投下一小片溫潤的光斑,蓮花的紋路清晰可辨,雕工精細得讓人心疼——這絕不是尋常人家用得起的物件。
她深吸一口氣,把玉佩攥在了手心裡,攥得緊緊的,指節都發了白。
“我不是要去找什麼親生爹孃。”她轉過身,面對莫老憨和秀娘,一字一頓地說,“我是要去滬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