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4章
“滬上?”秀孃的哭聲停了,臉上還掛著淚,表情卻換成了驚愕,“你去滬上幹什麼?”
“掙錢。”阿貝說,“爹的腿還要治,光靠我在鎮上接的那點繡活,猴年馬月才能攢夠醫藥費。滬上是大地方,繡品能賣得上價,憑我的手藝,總能找到一條活路。”
莫老憨急了,急得身子都往前傾了傾,牽動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卻顧不上:“那怎麼行!你一個姑娘家,人生地不熟的,去了那種大地方被人欺負了怎麼辦?爹寧可這腿廢了,也不能讓你去冒這個險!”
“爹!”阿貝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些,旋即又壓了下去,變得柔和而堅定,“您當年在碼頭上撿了我,明知道是個來路不明的孩子,還是把我抱回了家。這份恩情,我阿貝記一輩子。現在您病了,該是我報答的時候了。”
秀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裡堵得發不出聲音。莫老憨也不說話了,只是別過頭去,肩膀微微地抖著。
阿貝走到窗邊,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板窗。清晨的江南水鄉籠在一層薄霧裡,河面上已經有早起的漁船在撒網,櫓聲咿呀咿呀地飄過來。遠處的白牆黑瓦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像是水墨畫上暈開的淡墨。
這片水鄉她看了十六年。每一條河汊、每一座石橋、每一棵歪脖子柳樹,她都閉著眼能走一遍。可是現在,她必須離開了。
“娘,您還記得您教我的第一幅繡樣嗎?”阿貝忽然問。
秀娘愣愣地點頭:“記得,是蓮花。你那時候才六歲,針都捏不穩,手指頭扎得全是針眼,也不肯停下來。”
“您當時跟我說,蓮花這種東西,根紮在汙泥裡,花開在水面上,不沾泥不帶水。做人也該這樣——不管出身在哪裡,自己的路要自己走出來。”
秀孃的眼淚又下來了。她沒想到自己當年隨口說的一句話,這個小丫頭記了十年。
阿貝走回來,跪在莫老憨和秀娘面前,端端正正地磕了三個頭。
額頭碰在地面上,每一下都實實在在,咚、咚、咚,三聲響。磕完了,她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卻硬是沒有掉一滴淚。
“爹,娘,你們等我回來。”她的聲音穩穩當當的,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等我掙夠了錢,把爹的腿治好,把咱家的船贖回來,把屋頂的瓦換了,下雨天再也不漏水。到時候我哪兒也不去了,就在家裡陪著你們。”
莫老憨終於轉回頭來,那雙渾濁的老眼裡蓄滿了淚水,沿著滿臉的溝壑淌下來。他伸出那隻粗糙的大手,摸了摸阿貝的頭。
“傻孩子,”他啞著嗓子說,“你又不是去打仗,磕什麼頭。起來,快起來。”
阿貝沒起來。她又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塞到了秀娘手裡。
那是一疊皺巴巴的鈔票,面額都不大,但每一張都壓得平平整整。是她這兩年偷偷攢下的,原本是想給娘買件新棉襖——秀娘身上那件已經穿了七八個冬天,裡面的棉花都結成塊了。
“這個您拿著。我不在家的日子,別捨不得買菜。”
秀娘捧著那疊錢,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拼命地點頭,淚水打溼了鈔票的邊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