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8章
但阿貝覺得這是她見過最好的房間。
因為她今晚不用睡大街了。
她把包袱放在床上,開啟藍布,取出那幅沒繡完的《江南春曉》仔細檢查了一遍。還好,一路顛簸,繡面沒有刮花,絲線也沒有受潮。她又檢查了針線包,十三根繡花針一根不少,每一根都用油紙仔細包著。絲線也分門別類地捆好,放在一個鐵盒子裡——那是秀娘去年過年時給她買的,盒蓋上畫著一枝梅花。
然後她摸出隨身帶的乾糧袋,裡面還剩半個燒餅。那是秀娘在她出門前往包袱裡塞的,硬得能砸人。她把燒餅掰成兩半,一半重新包好留著明早吃,一半就著白開水小口小口地啃。餅很乾,嚥下去的時候喉嚨生疼,但她吃得很認真,連掉在桌上的芝麻都用指尖粘起來送進嘴裡。
她不會浪費一粒糧食。她見過江上翻船之後漁網空蕩蕩的日子,見過冰雹把莊稼全砸爛的夏天。她知道每一口吃食都值得被認真對待。
啃完燒餅,她下樓去灶間盛了一碗熱粥。說是粥,其實稀得能照見碗底的藍花,米粒數都數得清。沈老闆娘大概是覺得不好意思,又從鍋裡撈了一碟鹹菜給她,鹹菜切得比頭髮絲還細,滴了兩滴香油。
“鄉下姑娘一個人來滬上,不容易。”沈老闆娘說這話的時候沒看她,低頭擦著灶臺,像是在自言自語,“明天早上去找活計,別穿這身衣裳。把你包袱裡最像樣的那件穿上。滬上這地方,狗眼看人低的多。”
阿貝把這話記在了心裡,端著粥上樓去了。
吃完粥,她沒有馬上睡。她把明天要穿的那件衣裳拿出來,在煤油燈下仔仔細細地檢查每一個針腳。這件衣裳是她自己縫的,用的雖然不是好料子,但針腳細密勻稱,領口還繡了一圈淡藍色的纏枝紋。她把衣裳攤平在枕頭底下壓著,這樣明早穿起來會挺括一些。
然後她坐下來,在煤油燈下一針一針地繡那幅《江南春曉》。
燈芯噼啪響了一聲,她抬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弄堂,巷子深處有人在拉二胡,調子悽悽涼涼的,像是訴說著什麼。阿貝低頭繼續繡。絲線在指尖遊走,針尖在繡面上翻飛,那些熟悉的動作讓她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裡找到了一點“自己還是自己”的踏實感。
她想,繡完這幅,就拿去給繡坊老闆看。她不知道滬上的繡坊收不收一個鄉下學徒,不知道自己手裡這半塊玉背後藏著什麼,甚至不知道明天晚上還能不能住得起這間閣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來了,就不會輕易回去。
繡到亥時,樓下的熱水灶關了。阿貝收起針線,吹滅煤油燈,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扯過那條洗得發白的薄被蓋在身上。閉上眼睛之前,她攥著胸口的玉佩,腦子裡把明天要做的事排了一遍——先去福熙路找小繡坊老闆娘說的那家“錦繡閣”,如果不行就去隔壁街上另外兩家碰運氣,要是三家都不收學徒,她就去菜市場擺攤接零活。
排完了計劃,她才閉上眼睛。
窗外弄堂深處,二胡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有人在唱評彈,隔得太遠聽不清詞,只聽得琵琶弦子叮叮咚咚地響,像夜雨敲著瓦片。
這是她在滬上的第一夜。
她手裡攥著半塊玉,心裡裝著兩個人,在黃浦江邊這間窄小的閣樓裡,睡得又淺又沉。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