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7章
“我出來是幹什麼的?”她小聲跟自己說,“爹等著錢治腿,娘等著我回去。哭有什麼用?”
她重新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往亮處走去。
又走了兩條街,終於遇上一個拉黃包車的老車伕。老車伕五十來歲,臉曬得跟醬鴨一個色,聽她問路,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嘆了口氣。
“小姑娘,儂剛從鄉下來啊?福熙路在法租界,離這兒遠著嘞,走路要一個多鐘頭。這麼晚了,儂一個人去那邊做啥?”
“我要去找一家繡坊。”阿貝說著,又補了一句,“我是繡娘。”
“繡娘?”老車伕又看了她一眼,這回目光裡多了一絲好奇,“這麼小的繡娘?幾歲了?”
“十六。”
老車伕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今朝夜了,繡坊早關門了。儂去也是白去。這附近有條老街上有個小客棧,老闆娘我認得,價錢公道,一個銅板一宿,還管一碗粥。儂要是不嫌,我拉儂過去?”
阿貝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裡的銅板,硬硬的幾枚硌在手心。她說:“遠不遠?”
“三條街。”
“那我走過去。”
老車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嘲諷,倒像是看穿了她那點小心思之後的無奈:“上來吧,不收儂錢。”
阿貝愣住了。她活了十六年,除了養父母之外,幾乎沒被陌生人善待過。黃老虎那號人讓她知道人心的險惡,鎮上的收稅官讓她知道權力的冷漠,碼頭那個拉客的女人讓她知道貧窮會被怎樣輕賤。可現在,這個素不相識的老車伕,說要免費拉她三條街。
“上來呀。”老車伕拍了拍車斗,“我也是從鄉下出來的,剛到滬上的時候比儂還慘,睡過橋洞。上來吧,三條街的事,不值當幾個力氣。”
阿貝上了車。車斗很破,坐墊上的棉絮從破洞裡鑽出來,但對她來說,這破車斗比任何一輛汽車都貴重。她攥著包袱坐在車斗裡,看著老車伕的背影在街燈下一明一滅,鼻子酸酸的,但這次不是因為害怕。
客棧果然不大,藏在一條小弄堂裡,門臉窄窄的,掛著一盞舊舊的紙燈籠。老闆娘姓沈,是個五十出頭的胖婦人,見老車伕帶了個小姑娘來,二話沒說就把樓上一間小閣樓騰了出來。
“老周帶的人,我就不多收錢。一個銅板一夜,粥在灶上,自己盛。”沈老闆娘說話快得像連珠炮,一邊說一邊拿抹布擦樓梯扶手,“不過熱水只供到亥時,過時不候。”
阿貝這才知道老車伕姓周。她朝周師傅鞠了一躬,周師傅擺了擺手:“儂爭氣點,以後發達了,記得請我吃碗麵。”
說完他就拉著車走了,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面,咕嚕嚕地消失在弄堂深處。
阿貝站在客棧門口,一直看著他消失的方向,直到沈老闆娘喊了她第三遍才回過神來。
閣樓很小,小到站在中間伸開雙臂就能碰到兩邊的牆。一張木板床、一張三條腿用磚頭墊著的桌子、一把歪歪扭扭的竹椅,桌上擱著一盞煤油燈,燈罩擦得鋥亮。窗戶只有巴掌大,推開往外看,弄堂裡的晾衣竹竿橫七豎八,把月光割成了碎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