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8章
六月末的江南,正值梅雨時節。
水鄉小鎮籠罩在一片溼漉漉的霧氣裡,河道兩岸的白牆黑瓦被雨水洗得發亮,青石板路上積著淺淺的水窪,踩上去濺起細碎的水花。阿貝——不,此刻應該叫她貝貝——撐著一把油紙傘,跟在養母身後,沿著河岸往鎮上的醫館走。她另一隻手裡提著一隻竹籃,籃子裡是剛蒸好的桂花糕,用乾淨的藍布蓋著,熱氣從布縫裡絲絲縷縷地鑽出來,在雨幕中飄散出淡淡的甜香。
養母陳氏走得不快,左腿有些跛,是去年冬天在碼頭邊幫人洗衣裳時摔的,一直沒養好。貝貝把傘往養母那邊偏了偏,自己的半邊肩膀很快被雨水洇溼。
“阿貝,你自己撐好,娘淋點雨不打緊。”陳氏伸手想把傘推回去。
貝貝沒動,只是輕聲說:“到了,前面就是。”
醫館的幌子在雨裡耷拉著,門板只開了一半。貝貝推開虛掩的門,一股濃重的藥味撲面而來,混著潮溼的木頭氣息。裡間的小床上,莫老憨半靠著枕頭,臉色蠟黃,顴骨高高凸起,整個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看見她們進來,他費力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笑來。
“下著雨呢,你們來做什麼?”
貝貝把竹籃放在床頭的小桌上,掀開藍布,桂花糕的香氣散開來。她的聲音壓得很平,不讓自己露出半點難過的樣子:“爹,今日大夫怎麼說?”
莫老憨擺擺手:“老樣子,養著就好。”
陳氏轉身去倒水,背影微微發顫。貝貝在床邊坐下,握住養父的手——那隻手粗糙得像老樹皮,指節因為常年拉網變得粗大變形,如今卻軟塌塌地搭在她掌心裡,一點力氣都沒有了。
去年秋天,鎮上的惡霸黃老虎要強佔整片西塘漁產,逼著所有漁戶籤“代捕契”——名義上是代捕,實際上就是白交魚獲,漁戶只能拿到連餬口都不夠的工錢。莫老憨是少數不肯籤的,聯合了十幾戶人家一起抗著。黃老虎帶人上門時,他擋在最前面,被一根扁擔砸斷了三根肋骨,又踹進了河裡。
人是撈上來了,命也保住了,可身子徹底垮了。肋骨長好後,不知是傷了肺還是怎麼的,開始整夜整夜地咳,後來咳出來的痰裡帶著血絲。鎮上的大夫看了,縣裡的大夫也看了,開的方子越吃越貴,人卻越來越瘦。
貝貝把家裡的賬在心裡過了一遍——養母替人洗衣裳一個月掙兩塊大洋,她自己在繡坊做活的工錢是三塊,加上偶爾接些零散的繡活兒,一個月攏共不到六塊。而養父這一個月的藥錢就要八塊,上個月已經把她攢的那點體己錢全填進去了,這個月的藥還差著大半。
大夫私下跟陳氏說過,這病要想好,得去滬上大醫院,拍個什麼“X光片”才能知道病根在哪兒。可滬上大醫院的門診費就要十幾塊大洋,住院更是個填不滿的窟窿。
“娘。”貝貝把養母拉到外間,聲音低低的,“我想去滬上。”
陳氏猛地抬頭看她,眼裡全是驚惶:“你一個女孩子家——”
“上個月葛老闆從滬上回來,說那邊的大繡莊收學徒,包吃住,一個月能開五塊大洋。”貝貝說得很快,像是怕自己一猶豫就說不出口了,“我問過了,從咱們這兒坐船到滬上碼頭,統共一天一夜的工夫。我在繡坊做了三年,手藝比一般學徒強,說不定能多掙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