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9章
“阿貝——”
“娘,”貝貝握住養母的手,“您讓我去。爹這個病不能再拖了。”
陳氏沉默了很久,久到外頭的雨聲都變小了。最後她把手從貝貝掌心裡抽出來,轉過身去,肩膀微微抖動,過了好一會兒才悶悶地說:“把玉佩帶上。”
貝貝怔了怔。
陳氏沒有回頭,聲音啞啞的:“當年在碼頭邊撿到你的時候,你襁褓裡就塞著那半塊玉佩。這麼多年我跟你爹一直替你收著,原想著......總有一日你家裡人能找到你。如今你要去滬上,人生地不熟的,萬一有個好歹——”她哽住了,沒再說下去。
雨停了。
貝貝回到自己那間窄小的閣樓上,從床底拖出一隻舊木箱,箱子裡是她的全部家當——幾件換洗衣裳,一雙半新的布鞋,一個小布包。開啟布包,半塊玉佩靜靜地躺在裡面。
她把它拿起來,放在掌心裡。
玉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這麼多年過去了依然溫潤瑩白,半分雜色也沒有。半塊玉佩的邊緣是齊整的斷口,內側刻著半朵花的花瓣線條,線條流暢雅緻,即便以貝貝現在的手藝來看,也是極精細的活計。她把玉佩翻過來,背面刻著一個極小的“莫”字,字型娟秀。
小時候,養母偶爾會在夜裡拿出這半塊玉佩,對著油燈看,然後嘆氣。貝貝問過,養母只說是撿到她時身上帶著的,旁的一概不知。但貝貝記得養母說過一句話:“這玉的成色,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
自己的來處究竟是什麼?為什麼會被遺棄在碼頭?另外半塊玉佩又在哪裡?這些問題,貝貝小時候想過無數遍,後來漸漸不想了。養父養母待她如親生,供她吃穿,教她刺繡,她認這個家。那些虛無縹緲的來歷,跟一碗熱粥一件棉襖比起來,沒什麼要緊。
她盯著掌心的玉佩看了一會兒,利落地找了根紅繩穿了,掛在脖子上,塞進衣襟裡。
去滬上而已,又不是去尋親。只是為了給爹治病,為了多掙幾塊大洋。這玉佩——就當是個護身符吧。
三日後,天還沒亮透,貝貝揹著一個小包袱上了去滬上的客船。船是小火輪改的客貨兩用船,甲板上堆滿了籮筐和麻袋,船艙裡擠了二十幾號人,空氣裡瀰漫著柴油味、魚腥味和汗味混雜的氣息。貝貝找了個靠窗的角落蜷著,把包袱抱在懷裡,看著岸邊的白牆黑瓦慢慢後退、變小,最後消失在晨霧裡。
船行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的時候,嘈雜聲驟然變大了。貝貝從半夢半醒中睜開眼,透過船艙的小窗望出去,整個人愣住了。
水面驟然開闊,兩岸不再是小鎮的矮房垂柳,而是連綿不絕的碼頭、廠房和煙囪。大大小小的輪船、駁船、舢板在江面上穿梭,汽笛聲此起彼伏,尖銳而急促。碼頭上黑壓壓的全是人,扛包的、拉車的、叫賣的,擠得水洩不通。遠處矗立著一排排高樓,灰撲撲的,卻高得讓人仰頭也望不到頂。
這就是滬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