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8章
船拐過一道彎,碼頭的石階徹底消失在霧氣裡了。阿貝還站在那裡,一隻手攥著包袱的帶子,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摸著脖子上的紅繩。紅繩被她的體溫捂得溫熱,繩子上那半塊玉佩貼在鎖骨上,涼絲絲的。
養父忽然開口了。
“你親爹是個大人物。”
阿貝渾身一震,轉過頭來看著養父。養父沒有看她,依舊一篙一篙地撐著船,眼睛望著前方霧氣濛濛的河道,臉上的皺紋在晨光裡像乾裂的河床。
“十六年前,我在碼頭撿到你的時候,你身上的襁褓是綢緞的,玉佩也是好玉。窮人家的孩子用不起這種東西。”養父的聲音很低,低得快要被船槳划水的聲音蓋過去,“我那時候就知道,你早晚是要回去的。”
阿貝張了張嘴,喉嚨裡像塞了一團棉花。她想說“我不回去”,想說“你們就是我親爹親孃”,想說“我這輩子哪兒也不去”,可她什麼都沒說出口。因為她知道,養父不需要聽這些。
養父也不需要安慰。一個在水上活了大半輩子的老漁民,見慣了風浪,見慣了生死,他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就像在說“今天河裡水大”或者“西邊的魚比東邊多”。
“爹。”阿貝喊了一聲。
“嗯。”
“不管我親爹是誰,”阿貝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頓,“你們養了我十六年,你們才是我爹孃。”
養父沒有說話。他把竹篙往河底深深一插,用力一撐,船頭破開水面,激起兩道白花花的水浪。河風吹過來,把阿貝額前的碎髮吹散了,也把養父眼角的一滴什麼吹乾了。
船艙裡傳來養母的聲音:“別在船頭站著了,風大,吹壞了嗓子,到了上海說不出話,怎麼跟人家談生意?”
阿貝沒有回船艙。她站在船頭,看著兩岸的稻田一塊一塊往後退。田裡的油菜花剛開了三四成,遠遠望去,黃一塊綠一塊的,像養母那條打了補丁的圍裙。水牛站在田埂上,低著頭啃草,偶爾抬起頭來,用溼漉漉的大眼睛望一眼經過的烏篷船,然後甩甩尾巴,繼續啃它的草。
這條河,她太熟了。
六歲那年,養父第一次帶她下河撒網。她蹲在船頭,看養父把漁網掄圓了撒出去,網在空中張開,像一朵盛開的花,然後噗的一聲落進水裡,濺起一圈亮晶晶的水珠。養父收網的時候,網裡銀光閃閃的全是小魚,她興奮得在船上跳,差點把自己跳進河裡去。養父一把揪住她的後領,把她拎回來,罵了一句“再跳就把你扔下去餵魚”。她嘻嘻哈哈地笑,她知道養父捨不得。
十歲那年,鎮上黃老虎的人來收保護費,養父不肯交,被打斷了三根肋骨。她坐在養父床前,哭得眼睛腫成核桃,養父卻咧著嘴笑:“哭啥?三根肋骨換一條命,划算。你爹我命硬,閻王爺不收。”養母在旁邊熬藥,熬好了藥端過來,一勺一勺地喂,喂完了把藥渣倒進河裡,對著河水說了一句:“藥渣順水漂,病也帶走了。”那是水鄉的風俗,阿貝小時候信了,長大了知道是迷信,卻還是每次都跟著養母一起對著河水唸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