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9章
十三歲那年,養母開始教她刺繡。養母的手巧,十里八鄉的新娘子都來找她繡嫁妝。阿貝性子野,坐不住,繡兩針就想往外跑。養母也不攔她,只是說:“手藝是吃飯的本事。你爹會打魚,我會繡花,你兩樣都學一點,將來不管嫁到哪兒,都餓不死。”阿貝後來才明白,養母不是在教她謀生的手段,養母是在把她會的一切都交給她,像一隻老鳥把每一根築巢的樹枝都銜出來,留給羽翼未豐的小鳥。
十六歲那年,養父被黃老虎的人打成了重傷。
那一幕,阿貝這輩子都忘不了。
那天她正在屋裡繡一幅《水鄉晨霧》,打算參加鎮上繡莊的評比。忽然聽見外面傳來一陣吵鬧,她放下針線跑出去,看見養父被兩個彪形大漢架著拖回來,臉上全是血,左腿拖在地上,褲腿被血浸透了。那兩個大漢把養父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丟下一句“再敢帶頭鬧事,下次就是兩條腿”,然後揚長而去。
阿貝撲上去,把養父的頭抱在懷裡。養父的眼睛腫得睜不開,卻還在笑,嘴角的血沫子隨著他的笑往外冒:“阿貝,別哭。爹沒事。爹還沒見你嫁人呢,死不了。”
養母從灶房衝出來,手裡還攥著鍋鏟。她看見養父的樣子,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但她沒有哭。她蹲下來,跟阿貝一起把養父抬進屋裡,燒水、擦血、上藥、包紮,從頭到尾沒有掉一滴眼淚。一直到夜裡,阿貝起來上茅房,路過養父母房間門口,才聽見裡面傳來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哭聲。那聲音很輕很輕,像是怕吵醒了誰。阿貝站在門口,指甲掐進掌心裡,沒有推門進去。
她回到自己房裡,把包袱開啟,開始收拾東西。
第二天一早,她站在養父母面前,說:“爹,娘,我要去上海。”
養父躺在床上,瞪著眼睛看她。他嘴皮動了動,想說“不許去”,但他沒有說出口。因為他比誰都清楚,這個女兒跟他一樣倔,一旦做了決定,十頭水牛都拉不回來。況且,他的傷確實需要錢治,鎮上的郎中說,骨頭的傷得吃好的,還得配上幾味金貴的中藥,沒有幾十塊大洋下不來。幾十塊大洋,夠他們全家吃三年。
養母也沒攔她。養母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後起身走進裡屋,翻出了那塊藏了十六年的玉佩。
“這是你親爹親孃留的。”養母把玉佩放進阿貝手心裡,玉佩上還帶著箱子底的涼氣,“去了上海,要是實在過不下去了,就拿著這個去找你的親人。大戶人家,總不會不管你。”
阿貝把玉佩攥在手心裡,攥得骨節發白。
“我不找他們。”她說,“我去掙錢,掙夠了就回來。”
養母沒有說話,只是把她攬進懷裡。那是阿貝記憶中,養母第一次這麼用力地抱她。這個一輩子在水上討生活的女人,骨頭硬,脾氣硬,從不輕易掉眼淚,從不輕易說軟話,但她抱女兒的手在發抖。
烏篷船在河上走了兩個時辰。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把霧氣驅散了,河面上鋪了一層碎金。兩岸的村莊漸漸多了起來,屋頂上升起裊裊炊煙,偶爾能聽見公雞打鳴和狗叫。再往前走,水面越來越寬,船隻也越來越密,有運糧的漕船,有載客的渡輪,還有汽笛聲從遠處傳來,像一隻看不見的巨獸在沉悶地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