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4章
“我有別的地方。”小釦子說得滿不在乎,但阿貝注意到他的眼神往碼頭的方向飄了一下——那邊有幾條倒扣在岸上的破船,船底跟地面之間有一條窄窄的縫,鑽進去勉強能容一個人躺平。
阿貝把包袱放進壁龕裡,在紙板上坐下來。紙板很薄,隔著紙板能感覺到地面的涼氣一絲一絲地往上滲。但比直接躺在石板上強多了,至少不硌骨頭。她把包袱抱在懷裡,背靠著牆壁,膝蓋蜷起來頂著下巴。
小釦子沒走,在壁龕外面蹲下來,兩隻手插在袖子裡,像個守在洞口的看門狗。
“你一個人來上海的?”他問。
“嗯。”
“膽子真大。我當初是跟我叔來的。叔在碼頭上扛包,扛了半年被貨箱砸斷了腿,東家賠了五塊大洋就打發走了。叔回了老家,我沒走。”他說得很平淡,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為什麼不走?”
“回老家也是餓死。留在上海,好歹還能看見這些——”他伸出手指,指了指對岸那一片燈火,“就算摸不著,看看也解饞。”
對岸的燈火比剛才又亮了一些。有一艘輪船正從江心緩緩駛過,船身上的彩燈一串串亮起來,紅的、綠的、黃的,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道彩色的光帶。輪船的甲板上站著幾個穿洋裝的人,端著酒杯在說話,笑聲順著江風飄過來,斷斷續續的,像隔了一個世界。
阿貝看著那艘船,忽然想起養母跟她說過的一句話。養母說,上海是個好地方,有錢人的皮鞋踩在地上咔咔響,沒錢人的腳底板貼在地上凍成冰。那時候她不懂,現在她懂了。
“小釦子,你在上海待了多久了?”
“兩年多一點。”
“那你知不知道,哪裡有繡坊在招學徒?”
小釦子撓了撓後腦勺,想了想:“繡坊不知道。但南市那邊有好些綢緞莊,綢緞莊後面一般是繡坊。你可以去問問。不過——上海這地方,沒人介紹,光靠自己問,十家有九家連門都不會讓你進。”
阿貝沒吭聲。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摸著脖子上那根紅繩,隔著衣襟,能感覺到半塊玉佩的形狀。那個東西,大概是個信物。如果她肯把玉佩亮出來,或許能找到親生父母,或許不用睡在倉庫的壁龕裡,不用啃硬得硌牙的幹餅。但她沒有。她說不上來為什麼。也許是捨不得——不是捨不得這半塊玉,是捨不得跟養父養母一起過了十六年的那個家。她還抱著一個念頭:掙夠了錢就回去,回去還是莫老憨和阿貝孃的女兒。
“那個是什麼?”小釦子忽然指著她脖子上的紅繩。
“沒什麼。”阿貝把紅繩往衣襟裡塞了塞,“一塊石頭。”
小釦子沒有追問。他站起身來,打了個哈欠:“我走了。明天早上你要是還在,我帶你去南市轉轉。南市那邊有家包子鋪,每天天不亮就把頭天賣剩的包子皮倒掉,運氣好的話能撿到幾個沒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