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5章
他說完就走了。腳步聲在石板路上嗒嗒地響了幾下,很快被江風聲吞沒了。
壁龕裡安靜下來。阿貝把破毯子抖開,裹在身上。毯子上有一股說不清的味道——黴味、汗味、機油味混在一起,不算好聞,但至少有層東西蓋著,比干挨凍強。她側著身子躺下來,把包袱墊在腦袋底下,眼睛睜得大大的,望著壁龕外面的世界。
從她躺的這個角度望出去,剛好能看見黃浦江。江面被月光鍍了一層銀灰色,波光粼粼的,像養母那件舊褂子上磨出的絲光。對岸的燈火還是那麼亮,亮得不真實,像一個用光搭起來的戲臺。她在戲臺外面,隔著一條江,看著臺上的熱鬧。
她忽然想起養父。
養父現在在幹什麼呢?一定是剛收了網回來,坐在船頭抽旱菸,煙鍋裡的火星在夜色裡一明一滅。養母在灶房裡煮魚湯,魚的鮮味飄出來,把整條船都醃成了家的味道。他們有沒有在想她?一定在想的。養母嘴上不說,心裡一定在罵——罵她傻、罵她倔、罵她不知天高地厚,然後轉過身去,對著灶臺偷偷擦眼淚。
阿貝把眼睛閉上。
她決定不想了。想也沒用。到了上海就不能想家,這是她上船之前就給自己定好的規矩。想家的人在上海活不下去。
她把毯子裹緊了一點,聽著江水的嘩嘩聲。那聲音一浪接一浪,像養母在船頭晃著身子哄她睡覺時的呢喃。聲音很輕,卻把十六號碼頭所有的喧囂都蓋了下去。
半夜裡起了風。風從江面上灌過來,裹著溼氣和腥味,灌進壁龕裡,冷得刺骨。阿貝被凍醒了好幾次,每次醒過來都下意識地去摸腳上的鞋。鞋還在,結結實實地穿在腳上。她又伸手摸了摸枕在腦袋下的包袱——那雙舊布鞋也在。她抱著包袱,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團,聽著江水的嘩嘩聲,重新睡過去。
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還在清水鎮,坐在船頭,養母從船艙裡走出來,手裡拿著那雙新布鞋。她把鞋遞給阿貝,說:“到了大上海,要穿鞋。”然後養母轉過身去,背對著她,肩膀輕輕聳動。
醒的時候,天還沒亮。
東邊的天邊剛泛出一層極淡極淡的青灰色,像一塊剛從染缸裡撈出來的布,還沒晾乾。江上的輪船拉響了汽笛,嗚嗚的聲音低沉悠長,像一頭巨大的鯨魚在江底嘆息。碼頭上漸漸有了人聲——苦力們在點名,小販們在支攤子,鐵輪車在石板路上隆隆地滾過。
阿貝坐起來,揉了揉眼睛。她從包袱裡摸出最後半張幹餅,猶豫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今天要去找繡坊。找到繡坊,就有飯吃了。
她站起來,把毯子疊好放在壁龕角落裡,把包袱重新挎在肩上。然後她低頭看了看腳上的新布鞋。鞋底沾了一層灰,但鞋面還是乾乾淨淨的藏青色,鞋幫內側那兩朵貝母白的桂花依然安安靜靜地開著,挨著她的腳踝,溫溫柔柔的。
她邁出壁龕,朝南市的方向走去。
江對岸的燈火已經熄了。大上海的早晨,黃浦江的水跟昨晚一樣渾濁,碼頭上的人跟昨晚一樣多。沒有人注意到一個穿著新布鞋的女孩從倉庫的角落裡走出來,腳步穩穩當當的,眼睛亮亮的,像十六號碼頭天邊那顆還沒落下去的啟明星。
新布鞋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地響,一步一步,走進這座城市的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