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7章
民國十六年秋,滬上法租界,一品香酒樓。
貝貝站在酒樓後堂的廊簷下,手裡攥著一卷剛完工的繡品,指節微微發白。廊外的雨從清晨起就沒停過,青石板路面被雨水沖刷得發亮,倒映著對面綢緞莊的紅燈籠,像一灘灘化開的血。
“阿貝,客人到了。”
繡坊老闆娘周鳳仙從裡面走出來,四十來歲的女人,梳著圓髯髻,穿一件絳紫色杭綢旗袍,臉上脂粉敷得均勻,看不出什麼表情。但貝貝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這是周鳳仙緊張時的習慣,貝貝來繡坊三個月,已經摸透了。
“是哪路的客人?”貝貝問。
“匯通洋行的麥考爾先生,帶了翻譯來的。”周鳳仙壓低了聲音,“他看了上個月那幅《荷塘鷺鷥》,說要訂一批——不是一幅,是一批。至少二十幅,要送到英國去的。”
貝貝的睫毛顫了一下。
二十幅。
她來滬上三個月,從在碼頭被人偷了包袱、餓著肚子睡了三天橋洞開始,到被周鳳仙的繡坊收留做學徒,再到憑藉一手從養母那裡學來的水鄉針法脫穎而出——她從來沒有接過這麼大的單子。
“什麼條件?”貝貝問得很直接。
周鳳仙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複雜:“麥考爾先生想見見繡工本人。他說——”她頓了頓,“他說要親眼看看,這針法到底是人繡的還是機器織的。”
貝貝明白了。
外國人看不起中國繡工,這在滬上不是什麼新鮮事。他們願意花大價錢買蘇繡、湘繡,但骨子裡總覺得東方手藝不過是些精巧的玩意兒,比不上西洋機器的精密。麥考爾要見她,不是欣賞,是審視。
“什麼時候?”
“現在。”周鳳仙側過身,“在二樓雅間。”
貝貝深吸了一口氣,將手中的繡品卷好,塞進袖口。她摸了摸衣襟內側——那裡縫了一個小口袋,半塊玉佩靜靜地躺在那裡。她沒有刻意去碰它,但知道它在,就覺得心裡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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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樓雅間,臨窗的位置坐著一個高鼻樑、藍眼睛的外國男人,穿著一身筆挺的深色西裝,領帶上彆著一枚金色的領針。他面前擺著一杯紅茶,正透過窗戶看著外面的雨景,神情閒適得像是在自家客廳裡。
翻譯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穿著學生裝,戴著圓框眼鏡,見貝貝進來,立刻站起身來。
“這位就是阿貝姑娘,我們繡坊最出色的繡工。”周鳳仙用滬語介紹道,然後又用蹩腳的官話對麥考爾說,“Mr. McCull, this is Miss Abei, our best embroiderer.”
麥考爾轉過身,上下打量了貝貝一番。他的目光像一把尺子,從她的臉量到腳,最後停留在她的手上——那雙手不算纖細,指節微微粗大,掌心有薄繭,是長年做針線和幹農活留下的痕跡。
“So young.” 麥考爾用英語說了一句,然後示意翻譯。
翻譯推了推眼鏡:“麥考爾先生說,你很年輕。他想知道,你學了幾年刺繡?”
“十二年。”貝貝用官話回答,聲音不大但很穩。
翻譯愣了一下,轉述給麥考爾。麥考爾挑了挑眉毛,又說了幾句。
“麥考爾先生問,你十二歲就開始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