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王族”,並非源於趙寒生母劉氏的姓氏,而是離陽立國之初,便以國姓為宗脈之名,代代相承,至今未改。
“分內之事。”趙寒聲音清冷,卻沉得像壓著山石。
這些時日,他在南疆瘴林毒水間摸爬滾打,親手斬過叛軍、設過伏兵、破過敵寨。刀鋒染過血,戰鼓震過耳,才真正讀懂什麼叫屍橫遍野、馬革裹屍。
單看離陽一朝——
它曾是大楚疆域內最煊赫的霸主:六萬鐵騎踏碎朔風,二十五萬甲士鎮守八方。其中十萬重騎常年巡邊,鐵蹄所至,烽煙四起;餘下十五萬步卒則散駐各州,彈壓匪患、稽查流民、震懾不臣。
另有三萬五千精銳,星羅棋佈於九州險隘:三萬守腹心,扼王都咽喉、護商路命脈;七萬控要衝,卡關隘、鎖水道、鎮礦場、守倉廩。
而真正令諸國膽寒的,是那支深藏宮禁的王牌——七千鐵騎:五千鐵鷹衛,披玄鱗甲、執破陣槊,專破堅城、斬將奪旗;三千白虎衛,個個臻至武師境,只隨王駕左右,護太子、衛公主、肅禁宮;另有一支黑虎衛,人數雖少,卻專司暗刃,無聲無息間便可取敵首級。
照常理,這般鐵桶江山,本該穩如磐石,何須憂懼他人反側?
可這幾年,離陽早已元氣大傷,雄風盡折。
內裡,糧倉空虛、稅賦崩壞、將帥離心;外頭,諸侯窺伺如狼群環伺,頻頻舉兵犯境,燒村劫寨,裂土分疆。王朝根基,正被蛀得千瘡百孔。
如今的離陽,已真真切切墜入風雨飄搖之局。
朝堂風氣也隨之陡變——愈發焦灼,愈發狠厲。
趙義宗一道詔令,強令周邊諸國每年納貢:粟米萬石、赤金千錠、靈晶百斛、上品丹藥五十爐,美其名曰“安軍撫民”,實則飲鴆止渴。
他又屢次密召趙寒入宮,催其早登儲位,借新君氣象穩住人心、聚攏殘勢。
王宮裡連風都繃著弦。趙寒走在迴廊上,分明聞得到空氣裡浮動的焦味——那是香爐裡燃盡的安神香,混著暗處未散的血腥氣。他心底翻湧著疑雲,卻清楚,此刻退一步,便是萬丈深淵。唯有搶在崩塌前,劈開一條生路。而那條路的盡頭,傳說中藏著一枚金丹機緣。
秘境之名,在離陽民間早已口口相傳:它隱於北涼與離陽交界的斷龍嶺深處,霧鎖千重,獸跡絕蹤。傳言其中埋著千年朱果、地心炎髓、失傳古經,更有直指金丹大道的淬體真訣。但入口極詭,非月蝕子夜、非北斗倒懸、非三件古器齊鳴,絕難撼動分毫。
趙寒屏息凝神,指尖掠過丹田,似有溫流汩汩奔湧。他攥緊那隻沉甸甸的木匣,快步穿過宮牆影壁,直往後苑而去。
後苑涼亭靜立水畔,姜泥素衣如雪,端坐其間。青衫廣袖垂落石階,襯得她像一枝臨水初綻的玉蘭,清絕而不染塵。只是眉梢微蹙,眼底浮著一層薄霧般的憂思。風過處,幾縷青絲拂過她蒼白的臉頰,彷彿替她低語著不敢出口的牽掛。
“寒兒,你要走?”她驀然起身,眸光清澈如初春溪水,卻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有樁要緊事,短則三五日,長不過旬餘。”趙寒答得乾脆,喉結微動,心口卻像被什麼攥緊——那秘境深處,是生門,還是死關?他不知。他只知道,若不搏這一把,眼前這抹青影,終將被亂世吞沒。
“……千萬,護住自己。”她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卻字字咬進風裡。她上前一步,指尖微涼,輕輕覆上他的手背。
趙寒反手合住她的手,掌心溫熱,脈搏在她指尖下跳得又穩又重。他垂眸,目光如鐵:“等我回來。”
出宮之後,趙寒率四名影衛,策馬北去。越往邊境,天色越灰,山勢越獰。枯藤纏著嶙峋怪石,寒鴉掠過禿嶺,遠處雪峰沉默矗立,宛如一頭伏地喘息的遠古兇獸,靜待獵物踏入它的爪牙之間。
數日後,一行人抵至斷龍嶺腹地——一片被遺忘的古林。參天古木虯根盤錯,樹皮皸裂如老人掌紋,枝葉濃得化不開,只漏下幾點碎金般的光斑,在腐葉堆上緩緩游移,彷彿時光在此處踟躕不前。
“典籍載,入口在‘雷擊槐’根脈交匯處。”一名影衛壓低嗓音,目光如鉤,掃過每一寸苔痕與樹影。
趙寒剛抬步欲探,忽聽林間一聲炸雷般的咆哮撕裂寂靜!
一頭巨獸撞開密林撲出——通體覆著灰黑色巖甲,關節凸起如鐵瘤,雙瞳赤紅如熔岩翻湧,獠牙森然,腥風捲得落葉狂舞。
“護駕!”影衛們瞬間列陣,刀劍出鞘,寒光迸射。可那妖獸只一記甩尾,便將兩人抽飛出去,撞在樹幹上悶聲吐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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