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章帝沉默了片刻,手指在龍案上輕輕叩了兩下。
到底有一起長大的情分。他知道明長晴想去看什麼——那個苦命女子生前走過的路,最後停留的地方,以及她女兒重獲新生的起點。
若在從前,他或許會惱怒。可如今肖晥已死,他心裡那根刺也軟了幾分。他甚至想,若換作自己,大約也會想去看一看。
更讓他滿意的是,明長晴話裡話外,只是想去瞧瞧永安長大的地方,關切之意落在女兒身上,從頭到尾沒有往太子那邊靠半分。
“準了。”建章帝點了點頭,語氣平淡,沒有試探,也沒有嘲諷,“回來一趟不容易,多歇幾天,孝順孝順皇姑,下月初再走。”
明長晴長躬及地,“臣……謝陛下。”
這一聲“謝”,謝的是什麼,兩個人都明白。
明長晴之所以大大方方講出來他想去的地方,是為了讓建章旁更加放心。
這位帝王疑心重,越是不說,他越會認為明長晴和明家瞞著他做了什麼。而且,自從他回京,就有探子一直跟蹤他。
建章帝又語重心長道,“起來吧。你今年也該滿三十九了,別人這個年紀都抱孫子了。已經過了這麼多年,往前看,娶個媳婦回家照顧你。”
明長晴望向他片刻,又低下頭,“臣的老父老母也是這麼說的。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臣會娶妻,過個兩三年再說吧。”
建章帝點點頭。
明長晴退出御書房時,陽光正好,照在金色的瓦頂上,煜煜生輝。
明長晴咧開嘴笑了一下。
京城的陽光再烈,也比不上西部的刺目。那裡天高雲低,風從曠野上毫無遮攔地灌過來。
春夏兩季,草甸一望無際,綠浪翻湧到天邊,野花碎成星星點點的紫與黃,鋪在草原上像織錯的錦緞。
抬眼望去,草原盡頭是起伏的沙丘,在日光下泛著金色的波紋,像大地上凝固的海浪。
秋冬雪落,千里銀白,天地間乾乾淨淨,只剩風聲與馬嘶。雪後初晴,夕陽將未消的積雪染成淺金,又把遠處的沙梁塗成暗紅,一白一黃,在暮色裡沉默地對望。
那裡沒有京城的彎彎繞繞,沒有宮廷的步步驚心,只有最直白的日升月落,和最敞亮的風沙與星河。
以後,他與晥晥就住在那裡。
找一處水草豐美的地方蓋幾間土屋,屋後種一片胡楊,門前開一畦菜地。
春日騎馬去看冰河解凍,夏日躲在簷下聽雷聲滾過草原,秋日拾一籃野果釀酒,冬日圍著火爐烤饢,聽風從遠處嗚嗚地吹。
風起時,黃沙漫過天際,他們就關上門,在窗邊聽沙粒敲著窗紙,像有人在輕輕敲門。
他吹簫,她彈琴。他進山打獵,她在家等他。
閒暇時,兩人並肩坐在土牆根下看落日,晚霞把整片草原燒成橘紅,把遠處的沙丘染成金紅,風裡裹著草籽和泥土的氣息……
縱是神仙眷侶,也不過如此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