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替身壓了壓斗笠,走出亂石堆。兩個親兵停在山坡下,像是走累了,回頭往山下望了望,跟蹤的人還沒上來。他們大概是怕跟得太近,容易被他們發現。
替身是宋現。他為了模仿明長晴的走路姿勢,練了多日。
明長晴閃身隱入亂石深處。那裡有一塊半人高的岩石和雜草,他彎腰釦住石沿,使勁將石頭搬開,露出一個僅供一人匍匐進入的地洞口,洞口的泥土還帶著新翻的潮氣,幽深暗沉。
他沒有猶豫,彎腰鑽了進去。
幾乎同時,天上突然降下一隻鳥兒,隨他飛進了地洞。
明長晴不用看也知道,是阿玄。
他沒管它,又回過身把那塊大石再拖回擋住洞口,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沒。
洞外的三人繼續向上攀爬。爬到高處,幾棵老榆樹疏疏地立著,枝丫光禿禿的,像伸向天空的手,在風裡輕輕搖晃。
從這裡望下去,整個青葦蕩盡收眼底——蘆葦枯黃,被風吹彎了腰,在冬陽下泛著銀灰色的光。
極目處,白馬村隱約可見,那裡人山人海圍在村口,鑼鼓聲隔著這麼遠,還能隱隱聽見。那是村民在迎接永安公主回來“省親”。
三人將在山頂枯站兩個時辰,等明長晴從另一端的地道里回來,再把身份換回去。
風從蕩子上刮過來,裹著冰碴子似的冷,鑽進衣領,凍得人縮了縮脖子。
地洞裡,明長晴從腰間抽出小火把,點燃。橘黃的光暈在低矮的土洞裡跳了跳,照亮了他腳下的路,以及肩上的阿玄。
明山月弓著腰,沿著狹窄的地洞向前疾走,到後來幾乎是小跑,靴底踩在溼軟的泥土上,發出急促的悶響。
約莫一刻鐘後,前方越來越明亮。明長晴心跳如鼓,步伐更快。
終於,一扇半掩的小木門出現在眼前。他站在門外,胸口劇烈起伏著,卻忽然停下了腳步——近鄉情怯。
他在面對千軍萬馬都不曾遲疑過,此刻,一扇薄薄的門板,卻讓他緊張不已。
穩了穩神,他終於伸手推開了門。
一丈見方的禪房,陳設簡陋得近乎寒酸。一張土炕,一張木桌,四隻板凳,一個櫃子。昏黃的燭火輕輕搖曳,將一切都鍍上一層暖濛濛的光。
一個女人站在桌邊,愣愣地望著他。
她瘦極了。那件青色的褙子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像掛在衣架上。顴骨高高凸起,兩頰深深凹陷,眼角的皺紋如刀刻斧鑿般清晰。頭上戴著一頂樣式古怪的帽子,未曾壓住的兩鬢露出寸許灰白的發茬。
儘管早已聽說她瘦得厲害,容貌大變,明長晴的眼睛還是紅了。
他想起二十年前的晥兒——眼睛亮得像浸了月光的溪水,臉蛋水潤得像顆水蜜桃,笑起來的時候,滿院的花都失了顏色。
而眼前這個人,枯槁、蒼老、風霜滿面,與記憶中的模樣判若兩人。
可他知道,她就是晥兒。
他的心像被人一把攥住,疼得喘不上氣。二十年的思念、二十年的不甘、二十年的“如果當初”,此刻全堵在喉嚨裡,化作眼眶裡滾燙的潮意。
他恨極了那個高高在上的男人。
當初從自己手裡搶走了她,卻沒有好好待她!把她折磨成這個樣子,把她活活熬成了一盞即將耗盡的枯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