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張了張嘴,嘴唇顫了顫。那個在心裡唸了二十年、在夢裡喊了無數遍的“晥兒”,此刻卻死死卡在喉嚨裡,怎麼都發不出聲。
陳清蕤也在看著他。
歲月流轉,她的韶華已逝,再不是當年那個明媚的少女,蒼老得連自己都不忍端詳。
而他呢?依舊高大俊朗,腰身筆直,風度翩翩,只是鬢髮白了些許。
看著看著,她忽然覺得自己站在他身邊,像他的長輩。
她強壓下目光裡那一點柔軟,一點一點把眼底的光收了回去。那些光,是乍見之歡,是心頭餘燼,是她以為早已死絕、卻在他推門而入的瞬間死灰復燃的——不該有的念想。
她配不上他了。
這些天,她將重逢的情景設想了上千遍。每一遍的結局都一樣——他們的緣分和故事,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經結束了。
她不能拖累他,不能那麼自私。他有他的人生,有他的家族,有他的前程。而她,一個身份一旦暴露就會給許多人帶來滅頂之災的人,憑什麼再讓他為自己付出什麼?
他不欠她的。是她欠他的。
於是,陳清蕤把目光收得乾乾淨淨,垂下眼睫,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明大人,您來了。坐。”
她指了指凳子。
另一個聲音突然響起來,“小姑姑,阿彌陀佛。”
明長晴自動忽略掉阿玄的聲音。
那一聲“明大人”,像一把鈍刀,割在他的心口上。
他鼻子一酸,還是忍不住輕喚了一聲,“晥兒!”
他大步上前,站到了她面前。
陳清蕤往後退了一步,伸手將左手腕上的念珠取下來,慢慢轉著。她的手瘦得青筋突起,像老嫗的手,在燭火下微微發抖。
她嫌自己丑,不願讓他看見,下意識地把手往袖子裡縮了縮,又覺得這樣太刻意,只好又伸出來,繼續轉著念珠。
她搖了搖頭,輕聲道,“肖晥已經死了。你看我,瘦成這樣,醜成這樣,老成這樣。嫁過人,生過兩個孩子,當過尼姑……我姓陳,叫清蕤,你可以叫我陳氏。”
她沒有說“配不上”,可每一個字都在說配不上。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他眼裡太暖,像春陽,她怕自己好不容易築起的堤壩,會在那目光裡一點點化開。
念珠在她指間轉得越來越快,像她此刻的心跳。
明長晴看著那雙曾經彈琴如流水、如今卻枯瘦如柴的手,眼眶熱得發燙。
他想握住她的手,想告訴她: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子,你在我心裡都是最美的。
可他怕嚇著她,怕她躲得更遠。
他只能站在原地,把那些翻湧的話咽回去,又低低地喚了一聲,“晥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