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如同醍醐灌頂,又像最誘人的毒藥,瞬間擊穿了呂布所有的猶豫、不甘和那點可憐的驕傲。
是啊,打仗是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功名富貴嗎?當一州之主,整天提心吊膽,被曹操、袁紹甚至是陳珩算計,哪有當安穩尊榮的國丈來得痛快?
想想未來新朝初立,自己作為皇帝岳丈,那是何等的風光顯赫!什麼曹操,什麼袁紹,到時都得看自己的臉色!
他臉上的掙扎、憤怒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貪婪、釋然和急切的複雜表情。
陳宮見狀,心中大石落地,立刻道:“事不宜遲!我已與周都督約定暗號。三日後,我們整頓所有精銳,放棄下邳,趁夜從南門出城,登上江東戰船!”
“曹軍陸師雖強,水戰絕非江東對手!只要上了船,順泗水南下,轉入淮水,便可直入揚州,抵達襄陽!到了那裡,便是海闊天空!”
呂布再無猶豫,重重一拳砸在掌心:“好!就依公臺!速去準備!那些帶不走的糧草軍械……照舊,不能留給曹阿瞞!我們……去襄陽!”
他眼中最後一絲對徐州的留戀,也徹底被對未來國丈身份的憧憬所取代。下邳?不過是一塊即將拋棄的墊腳石罷了。
徐州下邳,州牧府正堂。
黃昏的光線透過窗欞,將廳內眾人的影子拉得斜長。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不同於戰前會議的死寂與塵埃味。呂布坐在主位,一身甲冑未卸,卻沒了往日的耀眼光彩,反而顯得有些沉重。他沒有看案几上堆積的零散軍報,只是盯著堂下。
陳宮站在他身側,面色枯槁,但眼神深處卻有一絲如釋重負後的平靜。堂下,張遼、高順、魏續、侯成、宋憲等將領肅立,人人甲冑染塵,面帶疲憊,甚至隱現惶惑。
城外曹軍的圍困日益收緊,彭城失守的陰影還籠罩在每個人心頭,下邳雖堅,卻已是一座令人窒息的孤島。
呂布的目光緩緩掃過這些跟隨他輾轉半生的面孔,有幷州起家的老兄弟,有後來依附的部將,還有像高順這樣忠心耿耿卻又時常被他忽視的幹才。他喉嚨有些發乾,沉默了片刻,才用比平日低沉沙啞許多的聲音開口道。
“今日叫諸位來,不為軍務。”他頓了頓,彷彿在積聚勇氣,“是想告知諸位,我決意放棄徐州,率眾南下,投效襄陽。”
話音落下,堂內死一般的寂靜,落針可聞!
眾人的表情凝固在臉上,震驚、茫然、難以置信……種種情緒如同潮水般在他們眼中翻滾。投效陳太尉?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放棄割據,放棄徐州牧的稱號,去寄人籬下?
張遼最先從震驚中恢復,他垂下眼簾,臉上並無太多意外之色,反而有種塵埃落定的釋然。他早就看清了局勢,困守下邳只有死路一條,曹操絕不會放過他們的。
南下投靠如今風頭最勁的陳太尉,幾乎是唯一的生路。他抱拳,聲音平穩無波:“末將……謹遵將令。”
高順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他抬起頭,直視著呂布,那張向來刻板堅毅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情緒波動,那是信仰某種崩塌前的裂痕。
但他追隨呂布多年,忠誠早已刻入骨髓。他深吸一口氣,重重抱拳,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順,願隨將軍赴湯蹈火。”他依舊稱呼將軍,這是他對呂布保留的最後一絲尊敬。
魏續、侯成、宋憲幾人迅速交換了一下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幾乎要掩飾不住的狂喜!
他們本就不是呂布的死忠,跟著呂布更多的是為了權勢富貴。如今眼看大樹將傾,能攀上陳太尉這棵更新、更粗壯的大樹,簡直是求之不得!不用陪葬,還能有個好前程!
魏續反應最快,立刻出列,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沉重與堅定:“末將等誓死追隨!陳太尉仁德佈於四海,必能善待將軍與諸位兄弟!”侯成、宋憲也連忙附和。
呂布將眾人的反應一一看在眼裡,張遼的平靜,高順的忠誠與痛苦,魏續等人的逢迎……他心中五味雜陳,有悲哀,有自嘲,也有一絲解脫。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呂奉先,就不再是這些人的主公了。他擺了擺手,意興闌珊:“行了,都知道了就好。下去準備吧,此事機密,不得洩露。三日後……行動。”
三日後,夜,下邳南門。
此門在歷史上,會成為呂布人生的終點——白門樓便在此處。今夜,月色慘淡,星光稀疏,南門內外籠罩在一種詭秘的寂靜中。城門並未大開,只悄悄開啟一道縫隙。
呂布一身普通將領裝束,騎在赤兔馬上。貂蟬與嚴氏等家眷坐在幾輛不起眼的馬車中。陳宮、張遼、高順、魏續等人各率本部最核心的數百精銳,默默集結在門內。所有人都丟棄了笨重的輜重,只攜帶必要兵器和少量乾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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