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剛泛起一層淡青色的天光,螺城的晨霧還纏在校園香樟樹的枝椏間,遲遲未曾散去。晚風殘留的溫潤混著清晨的微涼,拂過教學樓的簷角,捲走了最後一絲夜色,也讓歷經形式主義糾偏後的校園,徹底褪去了此前的倉促浮躁,沉進了本該屬於治學之地的安穩裡。
林默沿著林蔭道緩步前行,布包挎在臂彎,裡面裝著備好的教案與專業教材,鞋底踩過落在路面的樟葉,發出細碎而輕緩的聲響。道路兩側,再也不見師生低頭盯著全息終端、手忙腳亂操作各類APP的身影,學生們或是抱著教材結伴而行,低聲交流著課業內容,或是捧著書本在樹下晨讀,聲音清淺;任課教師們步履從容,手裡攥著教案,無需再為切換教學軟體、應對各類線上打卡分心,連往來行走的姿態,都多了幾分踏實。後勤工作人員推著清潔車緩緩走過,清掃路面的落葉,食堂方向飄來米粥與鹹菜的淡香,混著草木的清氣,纏在晨霧裡,勾勒出最真實的校園煙火氣。
此前教務處一刀切推行智慧APP的亂象,在務實整改後徹底平息,冗餘軟體悉數下架,統一整合的智慧校園平臺進入內測階段,完全遵循學育部“一站式操作、簡化流程”的初衷,只保留必要功能,不佔用裝置儲存,不增添額外負擔。校園的教學與生活秩序,終於迴歸正軌,沒有了形式主義的層層枷鎖,每一處細節都透著平和與舒展。
林默走進文科教學樓,順著樓梯走上三樓,推開馬克思主義學院辦公室的門,室內還帶著一夜未通風的清寂。她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將布包放在桌角,先抬手推開窗戶,微涼的晨風瞬間灌進來,拂走了室內的沉悶,也吹動了桌面上攤開的教案紙頁。教案的扉頁,還留著昨日寫下的字跡——實事求是,是破除一切形式主義、官僚主義的根本,字跡沉穩有力,沒有多餘修飾,一如她一貫的行事風格。
落座後,她沒有耽擱,伸手將《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概論》教材與備課筆記攤開,指尖輕輕落在書頁上,目光專注地盯著標註好的章節:第二篇第一章,資本主義生產方式。這是政治經濟學的核心基石,也是最容易講得抽象晦澀、脫離現實的內容,若是照本宣科,只堆砌理論概念,即便學生能熟記考點,也無法讀懂理論背後的現實意義,更無法理解馬克思剖析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初心——立足勞動者生存本質,探尋社會執行的客觀規律。
上一堂課,她以校園智慧APP形式主義亂象為案例,講解了主觀主義、官僚主義脫離實際的危害,傳遞了實事求是的核心思想;這一堂課,她不想把資本主義生產方式講成空洞的學術概念,而是要緊扣“物質資料生產”這一根本,把理論與普通人的生存生活、勞動價值、民生冷暖繫結,讓學生明白,政治經濟學從來不是書齋裡的文字遊戲,而是關乎每一個人衣食住行、關乎社會民生本質的學問。
她指尖劃過教材上的知識點,逐條理清授課邏輯:先從人類社會生存的基礎講起,明確物質資料生產是一切社會活動的前提,拆解勞動資料、勞動物件、勞動者三大核心要素;再深入剖析生產資料所有制的核心作用,點明其決定生產方式的根本性質;隨後聚焦資本主義生產方式,釐清其以生產資料私有制為基礎、勞動者與生產資料相分離的本質特徵,講透勞動過程與價值增殖過程的辯證統一;最後落腳於現實,對比不同社會制度下生產活動的根本目的,引導學生讀懂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的人民立場。
備課過程中,她偶爾提筆在教案空白處補充細節,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平實的邏輯梳理與現實案例鋪墊,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她深知,作為思政課教師,尤其是馬克思主義理論專業的教師,授課既要堅守專業嚴謹性,精準把控理論核心,不出現絲毫學術偏差,又要紮根現實生活,貼近學生的所見所感,讓理論落地生根,絕不能脫離實際、空談道理。
窗外的晨霧漸漸散去,金色的陽光穿透枝葉,透過窗戶灑在教案上,給泛黃的紙頁鍍上一層暖光。林默放下筆,抬手揉了揉微微發酸的脖頸,目光望向窗外,看著操場上逐漸熱鬧起來的學生,心底的授課思路愈發清晰。她始終覺得,思政理論課的生命力,從來不在書本的概念裡,而在現實的煙火氣裡,在普通人的生存狀態裡,在每一份實實在在的勞動與付出裡。
距離上課還有二十分鐘,她整理好教案與教材,起身離開辦公室,朝著專業教室走去。教室裡早已坐滿了學生,沒有一人遲到早退,所有人都提前備好教材與筆記本,安靜地坐在座位上,或是翻看前一堂課的筆記,或是輕聲討論著理論疑點,見林默走進來,教室裡的低語聲漸漸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眼神里帶著對專業知識的渴求。
林默走上講臺,將教案與教材輕輕放在講臺上,沒有多餘的寒暄,轉身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一行工整的字跡: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以物質資料生產為基,探析社會執行本質。粉筆與黑板摩擦,發出細碎的聲響,字跡沉穩,沒有任何修飾,卻直指本章核心。
“上一堂課,我們結合校園裡的形式主義亂象,弄懂了實事求是、立足實際的重要性。”林默轉過身,目光平緩地掃過臺下學生,語氣平實沉穩,沒有刻意拔高聲調,也沒有多餘的情緒渲染,“今天我們要學的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看似是抽象的經濟理論,實則是剖析人類社會生存、生產、分配的底層邏輯,我們身邊的一飯一蔬、一衣一物,背後都藏著生產方式的執行軌跡,都離不開物質資料生產的本質。”
她沒有立刻堆砌理論,而是先從最基礎的概念切入,結合學生能感知到的日常展開講解:“人類要生存,首先要解決吃飯、穿衣、居住的問題,要獲得這些生存資料,就必須進行物質資料生產。這是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最基礎的論斷,也是一切社會活動得以開展的前提。我們每天吃的飯菜,來自農業生產與食品加工;用的書本、文具,來自工業生產與加工製造;身處的教室、校園,來自建築施工與後勤保障,所有維持我們正常學習生活的物資,都源於勞動者的生產活動。”
順著這一邏輯,她逐步深入,拆解物質資料生產的三要素,結合校園與社會現實,把每一個要素都講得通俗易懂。講到勞動資料,她以農耕工具、教學裝置、食堂廚具為例;講到勞動物件,她以糧食作物、原材料、校園資源為例;講到勞動者,她以農民、工人、後勤工作人員、乃至未來走上工作崗位的他們為例,沒有晦澀的學術術語,沒有空洞的概念灌輸,讓學生先讀懂理論的現實根基。
待學生理清基礎邏輯,她才正式切入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核心,從生產資料所有制入手,層層遞進剖析本質:“生產資料所有制,是決定生產方式性質的核心。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根本基礎,是生產資料的資本主義私有制,即生產資料歸資本傢俬人佔有,而大多數勞動者沒有生產資料,只能依靠出賣自身勞動力來獲取生存資料,這就決定了資本主義生產的根本目的,是追求剩餘價值,是資本的不斷增殖,而非滿足勞動者的生存發展需求。”
她站在講臺前,語速平穩,條理清晰,精準闡述資本主義勞動過程的雙重特性,區分必要勞動與剩餘勞動,講透價值增殖過程的內在邏輯,每一個理論節點都嚴格遵循教材與學術規範,不出現絲毫偏差。講到關鍵處,她會結合近代社會勞動者的生存狀態,簡單梳理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下,普通勞動者與生產資料分離後面臨的生存壓力,不刻意渲染悲情,只客觀陳述事實,讓學生透過理論看清社會現象的本質。
課堂上,只有她平實的授課聲,與學生筆尖劃過筆記本的沙沙聲,偶爾有學生舉手提問,問題多是理論與現實的結合點,林默都一一耐心解答,解答始終緊扣理論,又紮根現實,不偏離核心,不空談道理。整堂課前半段,她始終堅守專業嚴謹性,把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理論核心講深講透,為後續聯絡現實、引發思考築牢根基。
一上午的理論授課,在平穩紮實的節奏中走向尾聲,林默沒有拖堂,簡單梳理完本節課的核心知識點後,便合上教材,讓學生課間休息,準備下午的深化講解。臺下學生們紛紛起身,或是活動身體,或是圍著講臺詢問疑點,教室裡沒有喧鬧,只有治學的沉靜。
林默耐心解答完最後一名學生的疑問,收拾好教案,拒絕了同事一同就餐的邀約,獨自朝著校園食堂走去。她習慣了在食堂簡單就餐,既能感受最真實的校園生活,也能留意到學生們的日常狀態,相比於刻意的走訪調研,這些不經意間看到的細節,更能反映學生的真實生活。
此時正是食堂就餐高峰,人流錯落,卻並不擁擠,學生們有序排隊打飯,餐盤碰撞的輕響、飯菜的香氣、低聲的交談,交織成鮮活的校園煙火。食堂的視窗擺放著各類菜品,葷素搭配,價格親民,針對家境困難的學生,還設有低價菜、免費湯與主食視窗,盡顯校園的人文關懷。
林默跟著隊伍緩緩前行,按需打了一份清炒時蔬、一份蒸蛋,一小碗米飯,分量適中,不鋪張不浪費,端著餐盤轉身,打算找一個僻靜的角落落座。目光不經意間掃過食堂最偏、靠近牆角的位置,腳步不自覺地放緩,視線輕輕落在那裡,沒有刻意打量,也沒有駐足停留,只是平靜地看著眼前的場景。
靠窗的角落裡,坐著一個男生,身形清瘦,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袖口與衣襬處磨出了細密的毛邊,領口被熨燙得平整,看得出是刻意打理過。他的餐盤裡,沒有任何葷素菜品,只有一個剛蒸好的白麵饅頭,表皮帶著淡淡的熱氣,旁邊放著一碗食堂免費提供的青菜蛋花湯,清湯裡飄著幾根菜葉,沒有半點油花。
男生始終低著頭,避開旁人的目光,坐姿端正,抬手拿起饅頭,指尖微微用力,將完整的饅頭均勻掰成兩半,動作輕緩而認真。他把其中一半小心地放在餐盤內側,避免沾染灰塵,捏著另一半湊到嘴邊,小口慢慢咀嚼,沒有任何配菜,就著碗裡清淡的湯水緩慢下嚥。咀嚼的動作很輕,幾乎沒有發出聲響,偶爾有細碎的饅頭碎屑落在餐盤邊緣,他便伸出指尖,輕輕將碎屑捻起,送進嘴裡,半分都不曾浪費。
他全程沒有抬頭,沒有與任何人交流,也沒有流露出絲毫窘迫與自卑,只是安安靜靜地吃著手裡的饅頭,動作裡透著一種刻入生活習慣的節儉,彷彿這樣簡單的果腹,對他而言早已是日常。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刻意的掩飾,只是以最平和的方式,對待眼前的一餐一飯。
林默腳步放得極輕,緩緩從旁邊走過,目光只是輕輕一掃,便收回視線,沒有過多停留,避免自己的注視給對方帶來困擾。她走到不遠處的另一張空桌前坐下,安靜地端起餐盤,慢慢就餐,指尖卻不自覺地輕輕捏住餐盤的邊緣,力道微不可查地收緊。
她的視線未曾再次投向那個角落,卻在就餐的間隙,不經意間留意到旁邊另一張餐桌的女生。這個女生,林默是認識的,此前學院開展家庭經濟困難學生摸排工作,她作為思政課教師,參與了助學資格稽核與入戶走訪,對這個女生的情況印象深刻。
女生的父母早年遭遇變故,雙雙落下重疾,常年需要服藥治療,家裡沒有穩定的經濟收入,僅靠低保維持生計,還有年幼的弟妹需要照料。女生考入大學後,始終省吃儉用,把每月的生活費壓縮到最低,除了保障自己最基本的生存,其餘的錢全都寄回家中,補貼父母醫藥費與家庭開支,從未主動申請過特殊照顧,也從未向身邊同學提及過家裡的難處。
此時,女生的餐盤裡,只有一小碗白米飯,一小碟食堂免費提供的醃蘿蔔,分量少得可憐。她握著塑膠筷子,指尖微微泛白,輕輕撥著碗裡的米飯,一口米飯搭配一點點醃蘿蔔,吃得極慢,每一口都細細咀嚼。碗底的米飯粒,她都用筷子一點點撥到一起,送進嘴裡,直到餐盤與飯碗裡乾乾淨淨,沒有絲毫剩餘,才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溫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