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黍帶來的冰冷靈力在阿蘿小小的身體裡肆虐了整整一夜。她時而渾身滾燙如同火炭,時而四肢冰冷僵硬如墜冰窟,銀瞳在緊閉的眼皮下劇烈顫動,偶爾睜開一線,瞳孔中竟交替閃爍著銀白與暗紅兩種截然不同的光芒。口中囈語模糊不清,夾雜著意義不明的古老音節和痛苦的嗚咽。蕭寒緊緊抱著她,用自己同樣滾燙的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喉嚨裡艱難地擠壓著那沙啞的“嗡嗯”雷音,試圖用自己的心跳節奏去牽引、壓制她體內那兩股激烈衝突的力量。
黎明將至,阿蘿體內那股源自血黍的、冰冷的靈力風暴才如同退潮般緩緩平息。她徹底昏睡過去,呼吸微弱但總算平穩了些,只是體溫依舊偏高,小臉蒼白得像半透明的紙。蕭寒將她小心地安置在枯樹根最深的凹槽裡,用僅存的幾片駝皮仔細蓋好。做完這一切,他才感覺到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和幾乎要將他撕裂的乾渴感,如同無數燒紅的鐵鉤,從喉嚨深處一直勾到胃袋。
水。血黍的生長需要他的血,阿蘿需要水,而他自己的生命,也即將被這片白色地獄徹底榨乾。
那個由阿蘿銀髮編織的收集網,在連續多日的使用和惡劣環境摧殘下,早已變得稀疏破爛,髮絲乾枯斷裂,每日凝結的水珠從可憐的兩三滴,銳減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一點點溼意。這點溼意,在過去的幾天裡,他幾乎都餵給了阿蘿。
他踉蹌著走到收集網前,伸出顫抖的手指,極其緩慢、珍惜地拂過每一根尚能掛住水汽的銀白髮絲。指尖傳來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冰涼觸感。他湊近手指,用舌尖舔舐。只有一絲淡淡的鹹澀,瞬間就被口腔和喉嚨裡那焚燒般的乾渴吞噬殆盡,反而如同在烈火上澆了一勺滾油,更加猛烈地灼燒起來。
不夠…遠遠不夠…
蕭寒的目光投向那片在晨光熹微中、散發著不祥暗紅色的血黍林。它們比昨夜又長高了一寸,葉片邊緣的金屬冷光在微明中閃爍。它們需要血,更多的血,才能結出可能致命的“果實”。而他自己,已經快要流不出血了。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沒了他。他靠著枯樹焦黑的樹幹滑坐下來,身體的重量彷彿有千鈞之重。左肩胛骨處新生的金屬骨骼與周圍血肉的排斥感愈發強烈,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那深入骨髓的銳痛,早搏帶來的窒息感和眩暈感如同潮汐般陣陣襲來。喉嚨裡發出的“嗡嗯”雷音也變得斷斷續續,氣若游絲。
正午的烈日再次君臨鹽沼,將無邊無際的白色鹽殼烤得滾燙,空氣被高溫扭曲,視野裡一片晃動的、刺目的白。蕭寒蜷縮在樹根投下的一小片陰影裡,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這極致的酷熱和乾渴中緩慢地融化、蒸發。嘴唇上的裂口深可見肉,每一次微小的牽動都帶來撕裂般的劇痛,舌頭腫脹發木,像一塊粗糙的木頭塞在口腔裡。體內的水分似乎已經被徹底抽乾,血液變得粘稠滯澀,心臟每一次搏動都沉重異常,彷彿在粘稠的瀝青中掙扎,早搏帶來的間隙性停頓更是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就在他感覺自己即將墜入永恆的黑暗時,眼前扭曲晃動的白色鹽殼景象,突然發生了變化。
滾燙的白色鹽殼,不再是鹽殼。它們彷彿融化了,流淌著,重新凝聚……變成了一片廣袤無垠、閃爍著細碎金光的……沙地?
灼熱的陽光也變得……柔和了?不,是角度變了。像是……夕陽?
蕭寒猛地眨了眨乾澀刺痛的眼睛。
他發現自己正盤膝坐在一片巨大的、平坦的金色沙盤之上。沙粒細膩溫潤,散發著太陽烘烤後的暖意,而非鹽殼那種要灼穿皮肉的酷熱。沙盤邊緣,是望不到盡頭的、同樣金色的沙丘,在夕陽下勾勒出柔和起伏的曲線。空氣中瀰漫著乾燥、潔淨的沙土氣息,沒有一絲鹽沼的鹹腥和腐朽。
一個身影,背對著他,站在沙盤的另一端。
高大,挺拔,穿著一件洗得發白、打著幾個深色補丁的粗布短褂。裸露的手臂和小腿肌肉虯結,皮膚是常年風吹日曬的古銅色,佈滿細密的傷痕和沙礫摩擦留下的印記。一頭凌亂的黑髮隨意地用草繩束在腦後,幾縷不羈的髮絲垂落在寬闊的肩背上。
這個背影,如同烙印般刻在蕭寒記憶的最深處,無數次在噩夢中出現,又在絕望時給予他虛幻的支撐。
“爹…?”蕭寒乾裂的嘴唇蠕動著,發出一個幾乎聽不見的氣音。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那致命的早搏竟在這一刻詭異地平息了,只剩下一種沉甸甸的、帶著巨大悲傷的搏動。
背影緩緩轉過身。
一張飽經風霜卻異常剛毅的臉龐映入眼簾。濃眉如刀,鼻樑高挺,嘴唇緊抿成一條堅毅的直線。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深邃如古井,沉澱著歲月的滄桑和一種彷彿能穿透靈魂的銳利。他的眼神落在蕭寒身上,沒有久別重逢的激動,沒有劫後餘生的喜悅,只有一種深沉的、彷彿洞悉一切的平靜,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
是蕭遠山!是他記憶中那個沉默寡言、如山嶽般可靠的父親!但又似乎有哪裡不同……他的眼神太過平靜,平靜得近乎虛無。
“寒兒,”父親開口了,聲音低沉沙啞,帶著蕭寒熟悉的、那種砂礫摩擦般的質感,每一個字卻清晰地穿透了蕭寒混沌的意識,“路,走到絕處,方見真途。身如枯井,心作轆轤。”
蕭遠山的聲音不高,卻像帶著某種奇異的韻律,每一個音節都敲打在蕭寒近乎停滯的心跳間隙。他抬起一隻佈滿老繭和傷痕的大手,指向沙盤中央。
“看沙。”
蕭寒下意識地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那片平坦的金色沙盤上,不知何時,竟無風自動!細密的沙粒如同被無形的力量牽引,緩緩流動、堆疊、勾勒……
一條扭曲、複雜、佈滿無數節點和岔路的線條在沙盤上顯現!那線條的走勢,時而如大河奔湧,時而如溪流蜿蜒,時而又如地底暗河般曲折隱晦。蕭寒的晶化眼眸驟然收縮——這赫然是《九脈蟄龍術》中最為艱澀難懂、他始終無法窺其門徑的**“隱脈通幽圖”**!是人體內最隱秘、最深藏、也最難以觸及的幾條輔脈的執行軌跡!圖中許多關鍵節點的標註和連線方式,甚至與他記憶中殘卷的記載截然不同,更加精妙,也更加……險絕!
“此路不通?”蕭遠山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蕭寒記憶中從未有過的、近乎冷酷的漠然,“非路不通,是力未至!枯井尚有暗流,絕脈豈無迴響?”他的手指突然點在沙盤上那條“隱脈通幽圖”中一個極其偏僻、標註著“死寂淵”的節點上。
“心若擂鼓,何不引雷音為槌?骨作金石,何懼外力為砧?”他的話語如同驚雷,在蕭寒幾乎枯竭的意識海中炸開!“以心音為引,以骨震為基,化外劫為薪柴!**雷音鍛骨,劫火焚脈,破而後立,死淵自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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