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兄!救我啊!我不想死!啊——!”年輕修士的掙扎越來越無力,黑沙已經漫過了他的腰際,冰冷的窒息感如同鐵箍般勒緊了他的胸腔。他絕望地伸出雙手,徒勞地向空中抓撓,眼中充滿了對死亡的極致恐懼和不解——為什麼?為什麼這片看似無害的鹽殼下,會隱藏著如此可怕的陷阱?
蕭寒趴在縫隙裡,腫脹變形的右手死死摳進身下的沙土,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傳來骨頭錯位般的劇痛。晶化的眼眸如同最冰冷的鏡頭,清晰地記錄著流沙中那絕望的一幕:
黑沙漫過年輕修士的胸膛,擠壓著他的肺腑。他的掙扎變成了徒勞的抽搐,每一次試圖吸氣,都只能讓粘稠的黑沙更深地湧入他的口鼻。他的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佈滿了血絲,眼球因巨大的胸腔壓力和窒息感而可怕地向外凸出,瞳孔因恐懼和缺氧而急劇擴散。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抽氣般的怪異聲響,那是氣管被沙粒堵塞、肺部拼命想要擴張卻徒勞無功的絕望悲鳴。他的臉色由慘白迅速轉為恐怖的青紫色,伸向空中的雙手無力地抓握著,指甲因拼命掙扎而翻開,滲出鮮血,很快又被黑沙吞沒。
時間在絕望的窒息中緩慢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年輕修士凸出的眼球死死盯著岸上不敢靠近的兩位師兄,那眼神充滿了無盡的怨毒、不甘和……哀求。最終,黑沙無情地漫過了他的脖頸,淹沒了他的下巴,吞噬了他最後一聲微弱的嗚咽。他整個頭顱被緩緩吞沒,只剩下幾縷黑髮在粘稠的黑沙表面漂浮了片刻,也最終消失不見。沙面上,只剩下幾個緩慢縮小、最終平復的氣泡,如同地獄發出的最後嘆息。
整個鹽沼死寂無聲,只有風吹過鹽殼發出的嗚咽。岸上兩名修士面無人色,渾身僵硬,握著飛劍的手都在微微顫抖。親眼目睹同門在眼前以如此緩慢、如此絕望的方式被流沙活埋,那種衝擊力足以摧毀任何人的神經。
蕭寒的胃袋猛地一陣劇烈痙攣!一股難以遏制的、混合著血腥味、黑沙的腐臭和死亡氣息的噁心感,如同火山般從胃部直衝喉頭!
“嘔——!”
他猛地從藏身處探出半個身子,劇烈地嘔吐起來!然而,連續多日的飢餓,胃裡早已空空如也。最初吐出的只是苦澀的、帶著濃烈酸腐味的黃色膽汁。緊接著,是更加劇烈的、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從喉嚨裡掏出來的乾嘔!每一次痙攣性的收縮,都牽扯著全身的傷口,尤其是心口的蠱蟲和左肩的金屬骨骼,帶來撕裂般的劇痛!喉嚨和食道被胃酸灼燒得如同刀割!乾嘔到最後,他甚至感覺有什麼溫熱的、帶著鐵鏽味的東西涌了上來!
“噗!”一小口粉紅色的、帶著細微泡沫的液體噴濺在白色的鹽殼上——那是嘔出的膽汁混合著胃黏膜破裂滲出的血絲!
他無力地癱軟在沙地上,身體因劇烈的嘔吐和痙攣而不停地顫抖,冷汗浸透了襤褸的衣衫。眼前陣陣發黑,耳邊嗡嗡作響。第一次親手策劃、親眼目睹一個活生生的人(哪怕那是敵人)在眼前以如此緩慢、如此痛苦的方式死去,那種對靈魂的衝擊,遠比他想象中要猛烈千百倍!不是為了復仇的快意,而是最原始的、對生命消逝的生理性厭惡和恐懼,混雜著為了生存而不得不化身惡鬼的自我憎惡,如同冰冷的毒液,瞬間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但他沒有時間崩潰。
水!年輕修士腰間那兩個鼓鼓囊囊的皮質水囊!那是阿蘿活下去的希望!也是他自己能繼續支撐下去的關鍵!
流沙的吞噬已經完成,表面恢復了那種令人心悸的平靜灰黑色,只有邊緣細微的蠕動顯示著下方依舊存在的致命吸力。
岸上的兩名修士驚魂未定,正警惕地掃視四周,尋找暗算者的蹤跡。
蕭寒猛地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喉嚨裡翻湧的血腥味和胃部的灼痛。腫脹變形的右手抓起骨刀,身體如同最謹慎的壁虎,貼著滾燙的鹽殼,藉著暮色的掩護和地形的起伏,朝著那片剛剛吞噬了一條生命的流沙邊緣,無聲而迅疾地匍匐前進。
死亡的淤泥就在咫尺之遙,散發著濃烈的腐腥味。他晶化的眼眸死死鎖定流沙邊緣一處微微凹陷的地方——那裡,一隻被黑沙淹沒到手腕的手臂輪廓,還隱約可見!手臂下方,正是水囊的位置!
他伸出骨刀,用刀尖極其小心地、一點一點地撥開覆蓋在手臂上的粘稠黑沙。每一下都屏住呼吸,心臟狂跳,生怕動作稍大就會驚動下方沉睡的“巨獸”,或者引起岸上修士的注意。
終於,一隻慘白僵硬、沾滿黑沙的手顯露出來。手指保持著臨死前絕望抓撓的姿態,指甲縫裡塞滿了黑泥。在這隻手下方的沙層裡,兩個皮質水囊的輪廓隱約可見!
蕭寒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厲色!腫脹變形的右手猛地探出,不顧指關節傳來的劇痛,如同捕食的毒蛇,精準而迅猛地抓住了其中一個水囊的繫帶!用力一拽!
噗嗤!
水囊被從粘稠的黑沙中拖出,發出汙穢的聲響。然而,就在水囊離沙的瞬間,那隻慘白僵硬的手,似乎被這動作牽動,幾根冰冷僵硬的手指,竟然無意識地、輕輕地搭在了蕭寒拖拽水囊的手背上!
那冰冷、僵硬、帶著死亡氣息的觸感,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蕭寒的靈魂上!年輕修士臨死前凸出、充滿怨毒與哀求的眼球,彷彿再次浮現在眼前!
“呃!”蕭寒如同被毒蠍蜇中,猛地縮回手,同時將那個沾滿汙穢黑沙的水囊死死抱在懷裡!他蜷縮在流沙邊緣,身體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胃部又是一陣翻江倒海,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冰冷的汗水瞬間浸透全身。
他抱著那用一條人命換來的、骯髒的水囊,如同抱著一塊燒紅的烙鐵。身後,是阿蘿在枯樹陰影里望眼欲穿的微弱身影。前方,是兩名驚疑不定、隨時可能發現他的修士。
鹽沼的夜風,帶著流沙的腐臭和血的腥甜,吹過他沾滿冷汗和沙塵的臉頰,冰冷刺骨。心底深處,某些曾經堅固的東西,如同那年輕修士沉沒的流沙一般,正在無聲地、緩慢地崩塌、陷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