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淨的那天，蕭寒把七個村子的村長叫到了薪火村。那天早上天還沒大亮，村長們就陸陸續續到了。王老漢是半夜趕來的，帶著一身寒氣。他蹲在村口的大石頭上抽旱菸，火光在晨霧裡一明一滅，像地底下的暗河一樣忽閃著。劉駝子騎著他的瘦驢，吱吱呀呀地晃進來，驢背上的兩隻麻袋裡裝著他村裡所有的地契和戶口冊子。張瘸子拄著兩根柺杖，一步一步挪過來，柺杖戳在凍了一冬的硬地上，發出篤篤篤的悶響，像在替土地敲打心臟。
蕭寒拄著骨杖從屋子裡走出來。那根骨杖是冬狼的頭骨做的，白得像玉，底下包著一圈圈鐵皮和皮革，握了半年，已經磨得光滑油亮。他站在門檻上，眯著眼看了看天。天是青灰色的，雲很薄，像被水洗過千百遍的舊棉布。屋前的積雪化了大半，剩下幾攤髒髒的雪泥，一腳踩下去，能陷到腳踝。空氣裡泛著一種又潮又土的氣味，是凍土層解凍之後，埋在土底下睡了半年的草籽和蟲卵正在甦醒的味道。
他把七個村長帶著往村子東邊走。路不好走，化雪之後的地面全是爛泥，一腳深一腳淺。蕭寒的右腿本就使不上力，踩在爛泥裡更是一瘸一拐，走幾步就得用骨杖撐一下，穩一穩身子。王老漢跟在他後頭，看著他的背影，心裡發酸。這年輕人比半年前剛來的時候更瘦了，腰背還是直挺挺的，可肩胛骨的輪廓在薄襖下面清清楚楚地凸出來，像兩塊石頭壓在脊樑上。
荒地離村子三里地。遠遠望去，那片地白花花的，一眼望不到頭，像是老天爺打翻了一罈子鹽，潑在地上，風乾之後就成了這副模樣。地是平的，平得像一面鏡子，可這面鏡子裡照不出人影，只能照出死氣。上面零星長著幾叢枯死的紅柳，枝幹乾裂得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幾蓬乾透的駱駝刺縮成一團一團的黑疙瘩，風一吹，裹著鹼末子的沙土就揚起來，撲在人臉上，又苦又澀。
王老漢蹲下來，用兩根手指捏了一撮土。那土是灰白色的，乾的時候像細砂，潮的時候像漿糊。他把土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一股嗆鼻的鹼味直衝腦門。他不甘心，又伸出舌頭尖舔了舔。舌尖沾上一點土，立刻就麻了，像被針紮了一下。他趕緊吐掉，舌頭在嘴裡攪了半天才緩過來。
鹹的。他皺著眉頭說，又看了一眼蕭寒，盟主，這不是地，這是鹽殼子。種不了。
蕭寒也蹲了下來。他的右腿彎不下去，只能先把骨杖插在土裡撐著，再慢慢單膝跪下去。膝蓋剛一沾地，鹼土就簌簌地往下掉。他伸出右手，五個手指併攏，插進土裡，插到第二個指節才停住。他把土挖出來，託在掌心裡看。掌心是粗糲的，指腹上全是老繭和皸裂的口子，細土順著裂紋鑽進去，白花花地嵌在肉裡。
能種。蕭寒的聲音很平，沒有起伏，像在說今天要吃黍米粥一樣平常。他把土攥緊了，鹼土從指縫裡擠出來，細細地往下淌。引水過來，把地泡上，泡個十天半月，鹽就順著水滲下去了。滲下去之後，翻一遍，曬一遍，再泡一遍。兩遍之後，這土就能種。
劉駝子也蹲下來，用他那隻完好的左手抓了一把土。盟主，泡地得多少水？
暗河的水。從上游引。
那是好幾裡地啊。
十里。蕭寒說，挖十里渠，把水引過來。
張瘸子抽了一口冷氣。十里渠，就憑他們兩千多號人，靠鐵鍬石鎬，得挖到什麼時候。但他沒說出來，因為他看見蕭寒的眼睛正盯著那片鹼地。那雙眼睛是黑褐色的，瞳仁像兩口枯井，可井底有火，不大，但燒得很穩。張瘸子在沙漠裡活了六十多年，見過各色各樣的人，可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眼神。這眼神讓他想起小時候聽他爺爺說過的話——人活一口氣，氣頂住了，天塌下來都不怕。
開荒！鐵骸在後面大喊了一聲。他剛從村子裡趕來，肩上扛著三把鐵鍬，胳肢窩裡還夾著兩把石鎬，走路像一堵牆在移動。他把傢伙什往地上一摜，砸得黃土飛濺。旁邊幾個後生嚇了一跳，又馬上笑起來。
你小聲點！把鹽鹼地喊裂了怎麼辦！
鐵骸咧著嘴嘿嘿笑，露出一口大黃牙。裂了正好，省得我刨了。
眾人跟著笑。笑聲在空蕩蕩的鹼地上傳出去很遠，驚起了遠處枯柳枝上蹲著的一隻烏鴉。烏鴉嘎嘎地叫了兩聲，撲稜著翅膀飛走了，黑影子在天上畫了一道弧，像是個不吉利的預兆。但沒有人往心裡去。地裡的人都是死過一回的人了，最不害怕的就是不吉利。
春耕的號令傳下去，七個村子兩千一百多人全都出動了。
天剛矇矇亮，村口就響起了磨鐵的聲音。各家各戶把收了一冬天的鐵鍬、石鎬、木耙都翻出來，在磨刀石上蹭得噌噌響。水井邊上排著長隊，男人打水，女人洗布，孩子往瓦罐裡裝黍麵餅子。整個薪火村從一潭死水變成了一鍋燒開了的粥，咕嘟咕嘟翻著泡。
一千畝地，分成了七塊，每村三百畝左右。地界是蕭寒親自劃的，拄著骨杖從南走到北，從東走到西，一步一量。王老漢跟在他後面用石灰撒線，白色的粉線在鹼地上畫出一個一個方正的格子，遠遠看去像是一塊巨大的棋盤。
開荒的活比種地累十倍不止。
翻地的時候，鐵鍬插下去，咔的一聲響，像是插在石板上。鹽鹼地表層結了厚厚的一層硬殼，鐵鍬下去只能撬開巴掌大一塊，還得用腳踩著鍬肩往下使勁。男人們彎著腰，脊背弓成一張張拉滿了的弓，汗珠子從額頭滾下來，砸在鹼土上，砸出一個個小黑點。那些小黑點轉瞬就被鹼土吸乾了，連個印子都留不下。
鐵骸領著三十個壯勞力翻最大的一塊地。他把外襖脫了，光著膀子幹。後背上的肌肉一條一條的，像搓出來的麻繩，汗水順著脊溝往下淌，把褲腰溼了一圈。他掄鐵鍬的架勢像在打仗，一鍬下去，鍬刃嵌進土裡大半截，腳一踩，手一撬，一大塊鹼土就翻了過來。翻過來的土是灰白色的，底下壓著一層溼漉漉的黑土，像撕開了一層面皮露出了肉。
翻深點！他衝後頭喊，下面有黑土！把黑的翻上來！
馬熊在另一頭幹活。他力氣比鐵骸還大，只是幹活慢。鐵骸一鍬能翻三斤土，他得翻五斤，可翻完一鍬得喘兩口氣。他不吭聲，就悶頭幹，厚嘴唇抿成一條線，臉上的橫肉一顫一顫的。他翻出來的土塊都比旁人腦袋大，扔在地邊堆成一堆，遠遠看著像墳包。
女人們在後面撿石頭和草根。鹽鹼地裡石頭不多，可但凡有一塊，就是尖稜八角的碎石子，扎手。她們蹲在地上，膝蓋上墊著麻袋片子，一手一手地摸過去。摸到石子就掏出來扔進筐裡，摸到枯死的草根就連根拔起來。手被鹼土浸得發白，指甲縫裡全是泥，搓都搓不掉。
火煉仙子也在撿石頭。她是薪火村的女人裡手腳最利索的，眼睛也毒，地上綠豆大的石子都逃不過她的眼。她一邊撿一邊給旁邊的年輕媳婦們講笑話，逗得幾個女人前仰後合，手裡的活計卻一點沒慢下來。
你們別笑，我跟你們說，去年我剛到薪火村的時候，看馬熊那個大塊頭，以為他能一個頂三個使喚。結果你猜怎麼著？頭一天搬石頭，他搬了三塊就坐在地上喘，跟拉風箱似的。火煉仙子學著馬熊氣喘的樣子，把腮幫子鼓起來呼哧呼哧地吹氣。
。響咚咚上地在砸塊土的起翻，了狠更得掄鍬鐵把只，辯爭不也，紅通得漲臉，了見聽遠在熊馬。歪西倒東得笑人個幾
。鹼白道一上沾就口袖，頭額下一蹭口袖用時不。的晶晶亮，上髮碎在，珠汗的細層一了沁上頭額。過停沒可，殼土片小一開撬能只去下鍬一，慢很得挖。住攥能好剛手小的，圈幾好了纏繩麻細用柄鍬，半一窄，半一短鍬鐵的常正比，的打給門專寒蕭是那——鍬鐵小把一著握裡手，邊旁子仙煉火在蹲。裡地在也蘿阿
。水口喝，去過遞囊水下解間腰從，了裂乾都看子仙煉火。歇歇你，蘿阿
。糧沒就年明，去下不種子黍。去下不種子黍，來出開不地，去回遞又子嗓潤了潤，口小一了灌囊水過接，頭搖蘿阿。歇不
。頭回不活死就事麼什了準認是像，的定定，的穩穩，仁瞳的褐黑，樣一模一哥哥跟睛眼雙那。條線的細細條兩起鼓上子幫腮，的得咬關牙候時的話說
。哥你是個一，你是個一，種犟個兩過見就，數歲大麼這活我。氣脾犟，樣個一哥哥你跟你。了頂頭在手住不忍，暖又酸又裡心，臉小的真認張那著看子仙煉火
。土的挖續繼頭下低又，笑了笑著抿只，躲不也，的糟糟髮頭得被蘿阿
。開盪外向樣一波水像，去過翻地排一排一塊土的前，鍬一右鍬一左，快率頻他可，土的右左斤兩起翻能只去下鍬一，大不作的地翻他。量重的邊半著撐，裡土的側在杖骨的手左。翻地下一下一，鍬鐵著握手右用，上地在跪膝單就，地翻腰彎著站樣那人別像法沒他。裡地在也寒蕭
。疼又又，上皮眼在刮布的上子袖，下一了蹭子袖用膊胳起抬他。眼下兩了眨他得蟄，角眼到淌，淌下往骨眉著順，汗了出上頭額。的跳一跳一筋青的上太，鐵得繃子幫腮，牙著咬他。扎在針細數無有像，去進鑽裡骨蓋膝從風冷，了久跪右
。圈一了腫，的紫青是皮的來出，個一了破磨子塊那蓋膝，右的寒蕭眼一了看他。翁頭白個像，了白全眉髮頭，土鹼是都下上渾骸鐵。邊旁他在蹲，來過走鍬鐵著扛骸鐵
。了完翻地把就鍬一人一，呢人多千兩。了行就幹們我，活點這，說子嗓著骸鐵。吧著歇您，主盟
。用不。去進再，咔，來出撬，咔，裡土進鍬鐵。土翻在還手右，頭抬沒寒蕭
……這您。勸想又，沒著蹲骸鐵
。了狠更才剛比得掄鍬鐵把，頭地塊那己自到回轉，土的上蓋膝拍了拍，來起站骸鐵。他不扳也誰，岩崗花的下底河暗像得裡子骨，的靜靜文文著看子瘸個這，寒蕭解了他。了聲吭再不，咂了咂他。兒勁的量商容不子那了出聽骸鐵可，氣火有沒，的平是還音聲的寒蕭。用不說我
。的來出畫子尺用像得齊整，淺的行平道一道一下留面後齒耙，開碎地啦咔啦咔塊土，去過拖耙巨。大勁可，頭骨包皮得瘦，的來回買子窩沙邊西從天秋年去是牛。走著拉牛頭兩上套面前，耙巨的寬丈兩個一做，起一在綁幹樹幾把人讓骸鐵。薄的有厚的有能不，的勻勻得耙要末碎，末碎敲要垃坷土的塊大，平耙、碎打塊土的來起翻把耙木用們人男。地耙是，地完翻
。煩嫌不也步百幾了量，量指手用他，的看睛眼用是都人別。整調人的邊旁讓就了錯，距間下一比去出時不時手右，間中壟地在走杖骨著拄他。鬚開展子黍株一夠好剛，寬掌一——的來出量掌手用寒蕭是距間的壟，向走個七分地塊七。壟整要，地完耙
。了好整就地，天一幹再天後，天一幹再天明——話句一同是都的說家大，候時的粥米黍吃邊火篝在圍，家回工收上晚天每。怨抱人沒可。痂的結又了破磨泡是全上手，紅黑了曬臉，圈一了瘦都人有所。天冬個整燒能得堆柴乾草的來出撿，山小座幾十了摞頭石的著堆頭地。完整完耙完翻才地畝千一，天八了忙後前
。水——樣一差只在現，了選子種，了施，了翻地
。里十好正，地荒的邊東村火薪到河暗從，來上引水把渠挖要，深多丈兩下層沙在面水河暗可。見聽能都層沙著隔聲水，河大條一的下地是，外里五南以村主在河暗。水引河暗從須必。用夠不本地子黍畝千一澆，行還地菜畝十幾澆，的來過引眼泉小條一邊西子村從是，渠水條一有原村火薪
。吸呼在、翻在活條一有下底地是像又，歌唱遠在人有像，斷不綿連，的嘩嘩，的嘩嘩，音聲有下地。睛眼了上閉，土沙的涼冰著挨頰臉右，上地在朵耳把他。的漉漉溼去上，黑發得綠，苔青的薄薄層一著長上面沙，地沙的下腳著看頭低他。細又長又得拉子影的他把，西偏頭日，午下是那。上邊河暗在站杖骨著拄寒蕭
。去過得流能才水，右左丈一低面地比要底渠，緩要度坡，里十程全。頭地到修直一，渠修東往線條這著沿，後之水了見。水見就深丈兩，去下打裡這從，置位的下腳著指杖骨用，了穩站他。膊胳的他住扶趕骸鐵。下一了蹌踉，一右，來起站他。挖裡這在就
。手下一了揮力勞壯個多十三那後朝轉，裡腰回塞，磕一底鞋往袋菸把他。了散吹風被，來出噴裡孔鼻他從霧煙。口兩了地狠狠，了著點，煙鍋一了裝，來出裡腰從袋菸旱把是只，說沒都麼什他可。挖手靠全，深丈兩，渠長里十。沫唾口了嚥，離距下一了測目骸鐵
。多得力吃來起撬鍬鐵，沉變溼變土沙，了來出就子印水，鏟三第。粒沙細著沾上刃鍬，的，點一了深，鏟二第。掉下往簌簌，黃淺，的乾是土沙，去下剷一第。邊渠在落地啦啦嘩樣一雨下像土沙的來起揚，來起撬地刷刷齊，裡土沙進時同鍬鐵把多十三。鼓擂是像音聲的去下落鍬鐵
。樣一來出撈裡潭泥從剛跟，子漿泥是全上，水喝氣邊渠在坐人的來下換，人換來上爬就了累挖，幹班人個多十三。掏外往地捧一捧一泥稀的下底把手用，腰下彎他。的涼冰涼冰，踝腳的他過沒水，裡渠進跳骸鐵。淚眼的來出像，冒外往裡隙層沙從線水的細細。水滲始開底渠，候時的深丈一到挖
。下往指從，的涼，的清是水。水那接去手用著笑哈哈他可，嗽咳直得嗆，臉一了噴被骸鐵。子沫水的花花白，高尺半，來出躥裡沙從子柱水，了破捅被西東麼什有下底地像，噴是，滲是不。水大了出冒底渠，天八第到挖
。遠老出傳上灘荒的闊空在音聲，喊子嗓著扯他！了來水
。誠虔樣一神拜像，水頭額用邊渠在跪人有。來回收得不捨還咧牙齜得凍，裡水進腳把子鞋了人有。澆上臉往水的底渠起捧手雙，了扔鍬鐵把人有。響越喊越，聲一接聲一，喊著跟人的上岸！了來水
。竹放在像，響地啪啪噼噼，泡氣的碎細出冒上殼鹼，殼鹼的裂乾了浸，緣邊的地荒了進衝水一第，候時的亮快天。湧邊東往地轟轟，泡氣和沙泥著帶，了快也速流，深小了到漲面水，後之夜一了淌。淌前往地慢慢底渠的裂乾在，流清線一是只，大不時初，流地嘩嘩渠長里十的挖新著順水
。走回往慢慢杖骨著拄，聲吭沒他。聲一了響吧咔蓋膝，下一了敲子錘用人被像得疼右，來起站他。了淡就味鹹這，天十上泡，道知他但。的鹹。眉下一了皺，了上尖舌在放，水點一了沾指手用他。地鹼過漫水著看，端末的渠水在蹲寒蕭
。響地啷噹啷噹間腰在鍬鐵小，去過了跑襬著提，候時的上樑沙在現出影的寒蕭當。午上個一整整了，邊東朝尖腳著踮。著等邊渠在直一蘿阿
？嗎了到水，哥哥
。了種能就天十泡。了到。掉拿葉草片一的沾上頂頭把手，蛋臉的撲撲紅得跑著看寒蕭。了到
。甜一了有至甚裡味後，了鹹麼那前以像不但，的鹹。口一了嚐邊到湊捧半的下剩，走裡指從水。水渠把一起捧手雙，肘膊胳到挽子袖把，去下蹲。看好都麼什比得覺卻著看蘿阿可，子沫白著泛，的渾是水。裡地進流水些那著看，頭地在蹲蘿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