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沒問題了。”姜長老把玉盒蓋好,放回托盤上。“手術室現在就能用。病人可以進去了。”
雲杳杳走到周衍面前,蹲下來,視線和他平齊。她沒有看他的胸口,沒有看他的腳底傷疤,沒有看任何他身體上被破壞的地方。她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月光下顯得很清澈,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不是恐懼,是被人正視時的一種本能反應。他在那底下被人當工具用,沒有人正視過他的眼睛。那些黑袍人放他的血、灌他的藥、讓他煉器,從來不看他——他只是一個被消耗的東西,不是人。現在有人在蹲下來,平視著他,等他的回答。
“手術可以做。”雲杳杳說,“也可以不做。做,半盞茶之後你胸口的符文會被徹底清除,你的心臟不會再被任何東西威脅。不做,我可以用別的方法保護你——在忘憂峰佈設一個方圓一百丈的遮蔽陣法,把陣法的頻率調到錨點符文的觸發頻率反相,讓符文無法接收到任何啟用訊號。這樣一來你只要不離開忘憂峰一百丈範圍,你就安全。選哪一個,你自己決定。”
周衍沉默了三息。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衣袍下面是那道刻在胸骨上的符文。符文不會疼——麻醉藥已經讓它不疼了——但它還在。他沉默了三息,然後把頭抬起來。
“做。”他說,“我要把它去掉。我要走出這間院子,走到山下去。我要看月亮。”
雲杳杳站起來,朝他伸出手。周衍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指很細,握力很輕,但他的手心很暖。他從石井沿上站起來,赤腳踩在石板上,走得很慢,但沒有停。姜長老走在最前面帶路,蘇合端著托盤跟在她身後,雲清拄著柺杖跟在周衍旁邊。她們穿過院子,進入雲杳杳的屋子,繞過屏風,從甬道入口的活板門走下去。
甬道不長,只有十幾步。甬道的盡頭是一扇厚重的石門,石門上刻著姜長老剛畫上去的混沌之力遮蔽陣符文。符文還在發著微微的金光——陣法剛啟用不到一盞茶,能量還沒完全穩定。姜長老把手按在石門上,用靈力激活了門上的開關,石門無聲地往兩側滑開,露出了裡面煥然一新的靜室。
靜室不大,約三丈見方,四面牆壁上原來掛著的山水畫軸和五行聚靈符已經全部撤掉了,取而代之的是四塊巨大的玉板,玉板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遮蔽符文。符文是淡金色的,在不大的空間裡一層一層地交疊在一起,像四張被拉平的蜘蛛網。玉板之間的縫隙用融化的銀線填死了,沒有一絲空氣能從縫隙中漏出去。靜室正中央放著一張石臺,石臺上鋪著乾淨的白色靈棉布,布的四角用石鎮壓住。石臺旁邊立著一盞用靈石驅動的無影燈,燈的光芒是純白色的,能照亮手術區域而不產生任何陰影。燈的旁邊放著好幾個玉盒和托盤,裡面整齊地排列著各式各樣的手術器械。
林青璇的閉關靜室本來是一間佈置得很溫馨的屋子——牆上掛著她自己畫的水墨劍譜,角落裡放著一隻青瓷花瓶,瓶裡常年插著幾枝從忘憂峰崖壁上採的野梅。現在這些東西都被收起來了,收在一個竹編的儲物筐裡,放在牆角。儲物筐上面蓋著一塊藍色的布,布上用硃砂寫著“小心輕放”四個字。
姜長老把周衍扶到石臺上,讓他躺平。周衍躺在石臺上的時候身體很僵硬,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這張石臺太乾淨了,乾淨得讓他不適應。在洞穴裡的那些年,他每天接觸的是灰塵、血漬和粗糙的岩石,他已經忘了乾淨的東西是什麼觸感。他的手在白色靈棉布上輕輕摸了一下,然後收回手,把手放在胸口上。
“衣服要脫。”姜長老說,“露出鎖骨到胸口。”
周衍解開衣袍的扣子,把衣襟往兩側拉開。他的胸口露出來的時候,靜室裡安靜了一瞬。不是那種尷尬的安靜,是每個人都在控制自己的表情的安靜。周衍的胸口很瘦,肋骨一根一根清晰可見,鎖骨下面的皮膚上有密密麻麻的針孔和劃痕,是放血時留下的舊傷。在這些舊傷的中央,有一片暗紅色的符文紋路從鎖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胸骨中央。紋路的顏色和他在島上地下洞穴裡看到的那些符文完全一樣,但這裡的紋路更細、更密,像是用極細的針在骨頭上刻出來的。符文的核心位置在胸骨正中央,心臟的正前方,一個只有指甲蓋大小的暗紅色光點在裡面緩慢地閃爍著,節奏很慢,像是它的內部有一個極小的、獨立於母核的獨立動力源在維持著它的待機狀態。
姜長老從托盤裡拿起剩下的半粒麻沸丹,遞給周衍。“吃了。”周衍接過去,放進嘴裡,嚼了一下,嚥下去。然後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他的手指在石臺邊緣輕輕握了一下,然後鬆開了。
“我準備好了。”他說。
姜長老把靈壓監測珠放在石臺旁邊的一個小支架上,調整好角度,讓珠子能清晰地照到周衍的胸口。然後她朝雲清點了點頭,雲清走到石臺另一側,把雙手懸在周衍胸口上方三寸的位置,掌心朝下,開始釋放低強度的水系靈力。淡藍色的水系靈力從她的掌心滲透出來,像一層極薄的霧氣,覆蓋在周衍的胸口表面。霧氣很輕,輕到幾乎感覺不到重量,但它覆蓋了每一個角落——每一道舊傷疤,每一個針孔,每一條符文紋路的縫隙。靈壓監測珠感應到水系靈力的強度,珠子表面的顏色變成了淡綠色——綠色表示強度剛好,太強會變黃,太弱會變藍。
蘇合站在石臺尾端,把一套縫合用的彎針和靈蠶絲線整齊地排列在托盤上。她的手在做這些準備工作的時候很穩,沒有一絲顫抖,但她的呼吸比平時淺了一點——不是害怕,是在刻意控制自己的情緒。她側過頭偷偷看了一眼雲杳杳的側臉,雲杳杳正在用靈泉水沖洗雙手,洗得很仔細,從指尖到手腕,從指縫到指甲根部,每一個細微的褶皺都洗到了。洗完之後她用一塊乾淨的靈棉布把手擦乾,然後從托盤上拿起那把幾乎透明的手術刀。
刀在她手裡轉了一下,刀刃在無影燈下閃了一道極細的白光。
“姜長老,啟用遮蔽陣。”她說。
姜長老從玉盒裡取出那塊薄片陣眼,把它放在石臺下方的一個凹槽裡。陣眼落入凹槽的一瞬間,四面牆上的遮蔽符文同時亮了一下——不是閃爍,是亮度從暗到明的一次均勻過渡,像是有人把四盞燈的燈芯同時往上擰了一格。符文的淡金色光芒穩定下來之後,整個靜室陷入了一種極其靜謐的氛圍。不是聽覺上的安靜——聽覺上本來就很安靜——是空間本身的靜。所有混沌之力的波動都被隔絕在外面了,靜室裡的空氣忽然變得很純,純到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靈氣的細微顆粒在肺泡裡擴散。
雲杳杳把手按在周衍的胸骨上。指尖下的皮膚很冷,麻醉藥讓他的體表溫度比正常略低了一點。她用指尖沿著符文的紋路慢慢滑動,每滑過一段紋路,她就用神識在內視對應的骨骼結構。符文不是刻在皮膚表面的——是刻在胸骨內側的,在骨密質的最深層,離心臟只有不到一指的距離。要想暴露符文核心,必須先切開皮膚,分離筋膜和肌肉,然後用手術刀在胸骨正中央開一個極小的視窗。視窗不能大——大了會增加感染風險、延長癒合時間,也不能太小——太小操作空間不夠,手術刀進去之後可能刮傷骨膜。視窗的大小需要精確到毫米級,剛好能讓她的兩指伸進去,又剛好不損傷周圍的血脈。
“蘇合。”她說。
“在。”蘇合的聲音很清脆。
“皮膚切開之後,我會用電凝鑷止住皮下滲血。你在我止完血之後立即用靈棉條吸走創口的殘留血液,動作要快,但不要碰到我握刀的手。吸完血之後你的位置需要往左移半步,給我留出操作空間。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您是左手用刀。”蘇合說,“我剛才看您拿手術刀的時候是用左手接的。如果您是左手用刀,止血的時候應該會從傷口右側往左推。我站在您左邊的話,吸血的時候手會跟您的刀交叉。所以我應該站右側——您在左側操作,我在右側吸血,兩個人的手不會打架。”
雲杳杳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她沒有說什麼誇獎的話,但蘇合從她的眼神里讀到了認可。她的耳根微微紅了一下,然後立刻把注意力轉回到托盤上,用鑷子夾起一條裁剪好的靈棉條,在手裡調整好握持角度,等著雲杳杳的動作開始。
雲杳杳把手術刀的刃尖輕輕壓在了周衍鎖骨下方第一道符文紋路的起點處。
刃尖壓入皮膚的深度只有半毫米——剛好切開表皮,不傷及真皮層下的毛細血管網。她用極慢的速度沿著符文紋路的方向推刀,刀刃劃開皮膚的時候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隨著刀尖的移動,暗紅色的符文在切開後沒有被破壞——刀尖沒有碰到符文字身,只是把覆蓋在符文表面的皮膚分開了。符文是被刻在骨頭上、光透出來的,不是畫在皮膚上的。把皮膚掀開之後能看到那些暗紅色的紋路在骨膜下方隱約浮動,像被凍在冰層裡的水草在水面下輕輕搖晃。
蘇合在她旁邊配合得很默契。每當切口邊緣滲出極其微量的組織滲出液,她用靈棉條的尖端輕輕點一下——不多不少,剛好吸走液體,又不碰到切口的邊緣。她的手腕很靈活,靈棉條拿得很穩,拇指和食指夾著棉條的後端,用中指和無名指做支點,整個動作的精準度很高。姜長老在一邊看著,暗暗記下了這個實習弟子的表現——回去之後可以考慮把她從實習轉為正式的外科助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