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長老想了想,說:“我會讓丹霞堂的外科組給他專門配一套術後康復方案,包括手指精細動作訓練和肌肉耐力恢復訓練。蘇合可以負責日常護理——這孩子的縫合手藝很好,換藥也很細緻,跟著我做外科手術的實習時間已經不短了。讓她跟著周衍也行,正好丹霞堂和器峰一直有交流,她可以在周衍這裡順便學一點基礎的煉器知識。技多不壓身。”
“那就這麼定了。”雲杳杳說。
周衍把葉子放在石桌上,用手指在葉子上空畫了幾根看不見的線條。他從葉柄開始,先畫了葉脈的主幹,然後分出五道支脈,每一道支脈上都標註了一些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號。他不需要紙,不需要筆,那片葉子的葉脈已經印在他腦子裡了——他在被關押的漫長歲月裡,每一天都靠著想象那些不存在的劍來保持清醒。每一把劍的龍骨寬度、劍身厚度、淬火溫度和回火時間,都記得一清二楚。這份記憶沒有被抹掉,因為混沌神殿需要這些記憶,所以他們不會破壞它。現在這些記憶終於可以用上了。不是為混沌神殿煉劍,是為自己煉劍,為那些曾經在月光下練劍的弟子煉劍。
山道上傳來一陣輕微的嗡嗡聲。聲音不大,像是有人在用靈力催動某種小型飛行的器物。嗡嗡聲越來越近,然後一道淡金色的光從山道拐角處飛了過來,停在院門口。那是一枚傳訊符——不是天劍宗內部的傳訊符,是更高階的、能在各個宗門之間穿梭的傳訊靈符。靈符表面刻著千機閣的標誌,兩把交叉的劍和一片齒輪。
雲杳杳伸手接住靈符,用神識讀取了裡面的內容。然後她看了一眼周衍。
“周元青發來的。他說沈宗主已經把東海的情況通報給千機閣了。他問你明天方不方便——他想帶著千機閣煉器峰的幾位長老來天劍宗拜見你。他還說,你洞府裡的燈一直沒熄,他每天都會去加點燈油。”
周衍沉默了一息。然後他說:“讓他來吧。但不要帶太多人——煉器峰的三位正副峰主加上他一共四個人,夠了。”
雲杳杳把這個回覆刻進靈符裡,把靈符彈回空中。靈符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往山下飛去,速度比來的時候更快,像是急著去傳遞什麼重要的訊息。
姜長老從石凳上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的花粉。忘憂峰崖壁上長著幾株野生的玉蘭花,夜風把花瓣吹落了幾片,其中一片落在地上,被她的靴子踩到了,沾了一點白色的花粉。
“不早了。”她抬頭看了一眼天色,月亮已經移到了忘憂峰西側的山脊上方,再過不到一個時辰天就該亮了。“我得回丹霞堂了,天亮之後還有三臺手術等著——一個內門弟子修煉時經脈走岔了需要疏通,一個外門執事被妖獸咬傷了腿需要清創,還有一個長老的舊傷復發,他的陳年寒毒一直沒清乾淨,每隔幾年就要再清理一次。回去眯一小會兒就準備開臺。”
她從石桌上拿起藥箱,又轉頭看向蘇合。“蘇合,你今晚留在忘憂峰,隨時注意周衍的術後狀態。姜遲的藥效還有小半個時辰就會消退,到時候創口會開始疼。疼是正常的,不用太擔心,但你得盯著——如果疼痛不是手術創口區域而是往四周擴散,特別是往左肩和後背擴散,立刻捏碎傳訊符叫雲杳杳,可能是骨窗在劇烈咳嗽或體位變動時輕微移位的訊號。”她把一小袋新的縫合針和幾卷靈蠶絲線放進蘇合手裡,“這些你收著。周衍要是有什麼需求,你就先處理。處理不了的再叫我。”
蘇合雙手接過針線,應了聲“知道了姜長老”,然後把這些東西放回托盤上。她想了一下,又說:“姜長老,我能不能順便幫他換一雙鞋?他的腳底傷比較多,赤腳踩在石板上容易感染,忘憂峰院子裡有落葉和砂土——我這幾天一直在護理外傷創口,預防感染比事後清創省事得多。”
“可以。”姜長老從藥箱底層翻出一雙靈棉布做的軟底便鞋,遞給蘇合,“這雙是我備在藥箱裡的,本來是給自己值夜班的時候換的,先給他穿。靈棉布透氣,不會捂傷口。”說完便轉身沿著山道往下走去,剛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身對著院子裡的雲杳杳提高聲音,“忘憂峰沒有常駐的藥師,但有急事隨時聯絡丹霞堂的值班長老。不管是後半夜還是天亮後,出診都不用等!”雲杳杳點了下頭,姜長老這才繼續往前走。
姜長老的腳步聲消失在山道拐角之後,蘇合把靈棉布便鞋拿在手裡看了看。她的手指在布鞋內層摸了一下,確認鞋底的縫線沒有硌腳的地方,然後把布鞋放在周衍腳邊的石板上,抬頭看著他,用很軟但很認真的語氣輕聲問了一句“周閣主,您要不要先把鞋穿上”。周衍低頭看著那雙布鞋,遲疑了一瞬,然後彎腰把布鞋拿起來,沒有立刻穿,先是仔細看了看鞋底的針腳,用手指在每一道縫線上輕輕摸過去,像是在鑑定一件需要仔細審視的器物。檢查完之後,他把鞋放回石板上,把腳伸進去,彎腰拉了拉鞋幫,把後跟的縫線調整到腳踝的正後方,然後輕輕跺了一下腳。鞋底踩在石板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然後他抬起頭。
“合腳。這是她自己納的鞋底。縫線是雙股靈蠶絲,很結實。”
蘇合立刻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這您都看得出來?”她把他腳邊那片沾了花粉的玉蘭花瓣撿起來,放在石桌上,然後開始收拾姜長老留下的空藥瓶,把不同型別的藥瓶分類收好,動作利落而有序。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雲清拄著柺杖走到石桌旁,在石凳上坐下來。她把柺杖靠在桌沿上,從袖子裡摸出一個竹筒,擰開蓋子,倒了兩杯涼茶。一杯推給雲杳杳,一杯自己端著慢慢喝。茶是林青璇出發前泡的那壺綠茶,在茶壺裡悶了幾個時辰,已經涼透了。但云清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裡含一會才嚥下去。她在喝茶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周衍的背影。周衍還站在石桌旁邊,低著頭,用指尖在石桌的桌面上慢慢畫著什麼東西——看起來是剛才那片葉子的葉脈紋路,他在補幾根細支脈。
雲清看著他的手指在石桌上移動,忽然開口了。不是對周衍說的,是對雲杳杳說的,聲音放得很低。
“他和你很像。”
雲杳杳端著涼茶的杯子停了一下。“哪裡像。”
“都想自己扛。他在那底下扛了幾十年,不哭不鬧不求饒。你第一世被池家背叛,自毀神軀,也不哭不鬧不求饒。他從來不說那段日子有多難熬,只說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爐子旁邊的粥、踩出腳印的石板、葉片上的紋路。你也是這樣的。你跟他說話的時候,從來不去問他在那底下有多難熬,只問他那碗粥後來喝沒喝。你懂他。”
雲杳杳沉默了片刻,把杯子裡剩下的涼茶喝完,把空杯放在石桌上。“我不需要懂他。我只是知道——如果是我在那底下被關了幾十年,出來之後最想做的事情,不是找人訴苦,是找一件自己能做的事,把它做好。”她把空杯往雲清面前推了推,“幫他找劍坯。天劍宗器峰的倉庫裡應該有沒開刃的劍坯,拿幾把給他看看。他現在手上沒力氣,鍛造不了大件。但可以先做輕活——鑑定劍坯、畫設計圖、指導年輕弟子怎麼在淬火時控制油溫。他需要知道自己還是原來的自己。”
雲清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她把杯子放下,拄著柺杖站起來,走到周衍旁邊。周衍還在畫葉脈紋路,手指在石桌上移動的速度比剛才慢了一些——麻醉藥開始退了,他感覺到胸口的創口在隱隱發脹。他沒有停,只是在每次發脹加劇的時候微微皺一下眉。
“周衍。”雲清叫他。
周衍的手指停了一下,但沒有抬頭。“嗯?”
“我以前也是用劍的。”雲清說,“後來膝蓋壞了,用不了重劍,就用柺杖。柺杖裡藏了一把細劍,劍刃很薄,比普通的佩劍還要薄一半。輕劍有輕劍的打法,重劍有重劍的打法。劍坯也一樣,重的你用不了,可以先看輕的。天劍宗器峰的倉庫裡有一把沒開刃的輕劍坯,是以前我一個弟子留下的,劍身只有普通佩劍的一半寬,用的是東華山脈產的輕雲鐵,入爐淬火時溫度偏高了一點,導致劍尖處的金屬晶格稍微粗了一些。但劍坯的龍骨很正,從劍格到劍尖的脊柱貫穿得極其勻稱。那把劍還在倉庫裡放著,沒有人動過。你幫我看看,還能不能開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