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終於抬起頭,看著雲清,看了兩息。雲清說的是“你幫我看看”——不是“你需要找點事做”,不是“這把劍送給你練手”,是“你幫我看”。她把話反過來,讓他從受助者變成了幫助別人的人。這個轉換極細微,但周衍聽懂了。他沒有說“謝謝”,只是把畫到一半的葉脈紋路用手掌抹掉,從石凳上站起來。
“那把劍坯,倉庫編號是多少。”
“丁字櫃,第三排,左數第二把。編號丁三左二。”
“丁三左二。輕雲鐵是東華山脈的特產靈鐵,密度只有普通鐵精的三分之二,但抗彎強度很高。淬火溫度偏高會導致劍尖晶格粗化,但不影響劍身的使用。如果開刃的時候用低溫油淬把劍尖重新淬一遍,再回火退掉晶格應力,劍尖的硬度能提升至少三成。明天我去看。”
雲清點了點頭。她沒有笑,但眼角的皺紋微微深了一些。她把柺杖在地上頓了一下,轉身往自己住的側院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雲杳杳。
“你那位朋友——林青璇——膝蓋的傷,姜長老看過了嗎。”
“還沒。她右腳踝也腫了,靴子脫不下來,趙烈幫她拽了半天才把靴子脫掉。姜長老剛才急著回丹霞堂準備天亮後的手術,沒來得及給她看。我給她敷了藥膏,用涼水毛巾敷著消腫,明早讓蘇合順便幫她看看。”
“明天讓姜長老給她安排一個膝關節的詳細檢查。半月板傷可大可小,如果撕裂嚴重需要縫合,拖久了半月板會壞死,到時候就只能把碎裂的軟骨片取出來,關節活動度會永久受損。她是你的人,別讓她瘸了。”
雲杳杳應了一聲。她聽得出來,雲清說“她是你的人”的時候,語氣和說“你自己注意身體”是完全一樣的。雲清已經把林青璇當成了自己人——不是因為她認識林青璇很久,是因為林青璇是雲杳杳帶來的人。雲杳杳信任的人,她就信。
雲清推開側院的木門走進去了。木門的門軸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咯吱聲,然後合上了。院子裡只剩雲杳杳、周衍和蘇合三個人。蘇合已經收拾完所有的空藥瓶,正在用靈泉水沖洗托盤上的手術器械,把每一把鉗子和鑷子上殘留的血漬和骨粉沖洗乾淨。她沖洗器械的動作很專注,器械碰撞托盤的聲響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脆。
周衍在石凳上坐了一會,忽然站起來,走到蘇合旁邊。蘇合抬頭看著他,手裡的沖洗動作停了一下。
“你剛才縫皮的時候,用的是內翻連續縫合。”周衍說,“針腳很細,間距也很均勻。但你打最後一針外科結的時候,線尾拉的方向偏了大概半分。偏半分會讓結釦受力不均勻——平時看不出來,但如果傷口腫脹,結釦偏的那一側會先松。下次打完結之後,用鑷子夾住線尾輕輕拉一下,拉的方向和結釦的受力方向垂直。這樣能把結釦的張力調整均勻,不會偏。”
蘇合眨了眨眼睛,花了半息在腦子裡把這段話翻譯成她能理解的操作步驟。然後她突然明白過來——他說得對。她打最後一針的時候,線尾確實是往左邊偏了一點點,因為她站的位置不對,手腕翻轉的角度不夠。她當時沒在意,覺得偏半分問題不大。但周衍只看了一遍,就把她縫合過程中的一個極小的瑕疵指了出來。這份觀察力,比丹霞堂專門教外科縫合的王長老還要敏銳。她連忙放下鑷子,朝周衍鞠了一躬。
“謝謝周閣主指點。下次我一定注意。”
周衍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他走回石凳旁邊,重新坐下來,低頭看著腳上的布鞋。鞋底踩在石板上已經有了一小段時間了,他抬起腳,看了看鞋底在石板上留下的痕跡——不是溼的,他的腳底沒有滲血,布鞋底子是乾的。但他還是多看了一眼,確認石板上沒有血漬,然後把腳放回去,把鞋後跟的縫線重新調整了一下,讓縫線剛好貼著腳踝最細的位置。
蘇合把沖洗乾淨的器械一件一件地擦乾,放進消毒用的靈液罐裡浸泡。她一邊泡器械一邊偷偷瞄周衍,心裡想著這個人剛才還在講劍坯的龍骨和葉脈的紋路,轉眼就把自己縫合的問題指了出來。她跟著王長老學了半年的外科,王長老從來沒給她提過線尾偏移的問題。王長老會說“縫得不錯”就完了,但周衍會說“偏半分的原因是你的手腕翻轉角度不夠”。她決定以後每次給周衍換藥的時候,都多問他一個問題——不一定是關於傷口的,也可以是關於針線、金屬、刀刃、淬火這些她不懂但他懂的事。
雲杳杳從石桌前站起來,走向林青璇的臥房。臥房的門沒有關死,留了一條縫,風從門縫裡吹進去,把屋內那盞床頭小燈的燈焰吹得一搖一晃的。她輕輕推開門,側身進去,把門在身後合上。
林青璇側躺在床上,受傷的右腿擱在疊了兩層的被子上。涼水毛巾從膝蓋上滑下來了一點,露出下面腫脹的皮膚。她睡著的時候還在嘟囔,聲音太含糊,聽不清在說什麼。趙烈之前打的那桶涼水還在床腳放著,水面紋絲不動,映著頭頂房梁的影子。雲杳杳彎腰把涼水毛巾重新浸了井水,擰到半乾,覆在林青璇的膝蓋上。涼意讓林青璇在睡夢中輕輕舒了一口氣,嘟囔聲停了。
雲杳杳在床沿上坐了片刻,伸手探了探林青璇的額頭。體溫正常,沒有發燒。她又輕輕揭開膝蓋上的涼水毛巾,看了看腫脹的情況——比剛才在飛舟上好了一些,邊緣已經開始微微起皺,是積液正在被藥膏往外吸收的跡象。明天再讓蘇合配合推拿把關節腔裡殘餘的積液擠出來,應該就沒什麼大問題了。
她把涼水毛巾重新敷好,站起來,準備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後傳來一聲含糊的低語,是林青璇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她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床上的林青璇。林青璇的臉埋在枕頭裡,頭髮散在枕頭上,亂七八糟的,有一縷頭髮被口水粘在嘴角。她伸手指把那縷頭髮輕輕撥開,林青璇的嘴角被頭髮撓得癢了,在睡夢中抬手撓了撓嘴角,嘟囔了一句“別鬧”,然後又沉沉睡去。
她推門出來,把門在身後輕輕合上。月光已經偏西了,院子的石板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銀霜——不是真的霜,是月光照在石板上形成的反光。梅樹的影子也拉得更長了,斜斜地投在石桌上。蘇合已經把所有的器械都浸泡好了,正坐在石凳上翻著一本姜長老給她的小冊子。小冊子封面上沒有書名,只有一行用硃砂寫的字——“手術後七十二時辰護理要點”。周衍在石桌另一邊坐著,把之前那根讓他產生無數感觸的葉脈,用靈棉布條輕輕固定在石板的凹槽裡,他說明天太陽出來之後要拿到千機閣去,讓煉器峰的弟子們看看——不是作為煉器材料,是作為一個被關了太久的人親手畫的第一張設計草圖,他自己給這片葉子起了個名字,叫“霜紋”。
山道上傳來了腳步聲。很輕,很穩,是那種長期修煉劍法的人特有的步伐——每一步落地時腳尖先觸地,然後腳掌無聲無息地放平。腳步聲在院門口停了一下,然後一個穿著天劍宗執法堂長老袍的人走了進來。是周正。他的手腕上纏著一圈新換的繃帶,但步伐依然很穩,手裡提著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包裹。
“飛舟檢修完了。”他把油紙包裹放在石桌上,在石凳上坐下來。蘇合立刻倒了杯涼茶推給他,他一口喝完。“符文板的散熱槽裡嵌了十七顆海鹽結晶,全部取出來了。有一塊符文板輕微變形——應該是過載運轉導致的,需要拆下來重新淬火。不過不影響正常使用,明天交到器峰去修一下就好。”然後他開啟油紙包裹,裡面是幾塊用靈泉水蒸的米糕,還冒著微弱的白色熱氣。“食堂的蒸糕,剛蒸出來的。姜長老路過食堂的時候讓我順便帶上來,說周衍現在該吃點東西了,溫的米糕容易消化。”
蘇合接過米糕放在乾淨托盤上,用鑷子小心地撕了一塊送進嘴裡嚐了一下,確認溫度剛好不燙嘴也不涼。她把托盤放在周衍面前,周衍看了那塊米糕片刻,伸手拿起來,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才嚥下去。他在洞穴裡吃的都是丹藥和冷水泡過的乾糧,已經很久沒有吃過熱的東西了。他又咬了一口,這次嚼得快了一些,然後又咬了一口。
周正看了他一眼,沒有出聲,只是把油紙往周衍面前推了推。然後他轉頭看著雲杳杳。“沈宗主剛才用傳訊符聯絡我了。他說天一亮,他會親自來忘憂峰——有關於那幾個逃走的黑袍人和西域母核培育場的事,他要當面和你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