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璇的傳訊靈符在雲杳杳指尖化作一團溫熱的青光。
她沒有立刻讀取，而是先抬頭看了一眼忘憂峰的天色。已是暮色四合，院子裡的石榴樹被晚風吹得沙沙響，周衍坐在廊下藉著最後一縷天光畫淬火改進方案，蘇合在側院搗藥的石臼聲一下一下傳過來。雲杳杳收回目光，將靈力注入靈符。
林青璇的聲音在識海中鋪展開來，帶著她慣有的利落，但云杳杳聽出了那利落底下壓著的緊繃——一種偵察者面對遠超預期的危險時，本能壓制的緊張。
“杳杳，沙柳鎮的情況比我們預想的更復雜。先說結論：全鎮一百多號人，全部在同一時間消失了。”
雲杳杳的手指在石桌邊緣輕輕叩了一下。
“我和趙烈三天前到的沙柳鎮外圍。鎮子不大，南北一條主街，東西四條巷子，加起來不到兩百戶。鎮口有棵老沙柳，樹冠能遮小半個場院——這棵樹你記一下，後面有用。鎮子本身沒問題，靈田還在運轉，路面的腳印也都是近幾天的。但沒有人。一個都沒有。”
“我們挨家挨戶搜了第一遍。灶臺上的靈米飯還溫著，瓦罐裡的湯只喝了一半。東街第三家桌上擺著棋盤，黑子剛落了一百三十七手——棋局才到中盤。裁縫鋪的案板上鋪著還沒裁完的布料，剪刀掉在地上，刃口朝下。南巷一戶人家院子裡晾的衣服還沒幹，有一件小孩的肚兜被風吹到地上，上面沾了泥。”
雲杳杳閉上眼睛，順著林青璇的描述在識海中重建沙柳鎮的模樣。她看見那條南北主街，看見灶臺上溫熱的靈米飯冒著最後一絲白氣，看見棋盤上黑白交錯的棋子停在某個猝不及防的瞬間，看見剪刀落地時刃口磕在青磚上留下的淺痕，看見那件小孩肚兜上的泥印——泥還沒幹透。
所有人都還在，只是人不見了。
這不是屠殺。屠殺會留下屍體，留下血跡，留下掙扎的痕跡。這是收割。
“整個鎮子的消失時間，我推斷在四天前的午時前後。依據有三條。第一，靈米飯的溫度——靈米煮好後在灶臺上自然冷卻到那個程度，需要將近四天。第二，棋盤上的棋局——黑子第一百三十七手落子的位置是個長考，按棋手習慣，長考後通常會在半盞茶內落子，而白子還沒應。第三，也是最關鍵的——鎮口的沙柳。”
“沙柳的花期就在這幾天。我來之前在藏書閣查過，西域沙柳一年只開一次花，每次花期不超過五天。鎮口那棵沙柳的花正開到最盛，樹下落了一圈花瓣，但花蕊還沒開始枯萎。這說明花期才過了一半。按沙柳的花期推算，花開到最盛的時間點，正好是四天前的午時左右。”
“這意味著什麼你比我清楚——整個鎮子的人，在四天前的中午，同時被某種力量從日常生活的每個角落裡拽走了。沒有預警，沒有反應時間，甚至連掙扎都來不及。包括正在做飯的人，正在下棋的人，正在裁衣服的人，正在晾衣服的人。所有人。”
林青璇的聲音在這裡停頓了一息。雲杳杳知道她在等自己消化完這段資訊，然後再丟擲最重要的部分。
“再說鎮口那口古井。”
“古井在鎮口沙柳樹往北二十步，井口用青石砌成，石頭上長了一層青苔。我一開始沒打算查那口井——偵察失蹤案，誰會去翻井？但趙烈說他探測鎮子周圍空間震盪時，儀器在古井方向有反應。我們就下了井。”
“井水深約兩丈，水面平靜。趙烈先下，在水底淤泥裡踩到了硬物。我們挖開淤泥，發現井底不是自然岩石，是石板。七塊石板，排成北斗七星的形狀。”
雲杳杳睜開眼。
“每一塊石板上面都刻了傳送陣紋。不是臨時刻的——石板本身就是傳送陣基，材質是黑曜玄石，和我們在東域城繳獲的陣基是同一種材質。紋路刻得很深，沒有磨損痕跡，說明使用次數不多，是最近才鋪設的。七枚陣基中六枚已經失去靈能反應，但還有一枚——天樞位的那一枚——主控核心仍在發光，處於半啟用狀態。”
“這意味著這個傳送網路還在運轉。對方從這裡傳走了一百多人後，沒有關閉陣基，而是讓它保持待命。隨時可能再次啟用。可能是為了下一批‘補給’，也可能是派人回來檢查。”
“還有一個細節。井底淤泥裡有腳印。不是我們的——腳印很新，不超過五天。是一個成年男子的腳印，左腳印比右腳深半寸，說明這個人走路時左腿有舊傷或者身上帶了重物。腳印從井壁邊緣走到天樞位陣基前，停下來，然後消失了。沒有離開的腳印。”
“這個人是從井壁上跳下來的，查看了天樞位陣基，然後被傳送走了。或者——被傳送回來了。”
“我在腳印消失的位置摸到了一樣東西。卡在陣基邊緣的縫隙裡，被淤泥蓋住了。”
雲杳杳的神識中浮現出一個畫面——一隻長靴，天劍宗外門弟子的制式裝備，靈犀皮材質，靴幫內側繡著天劍宗的劍紋。靴子很新，鞋底磨損不深，說明穿的時間不長。
“天劍宗的靴子。靈犀皮，外門制式。”
雲杳杳的手指在石桌上停住了。
“我查了任務堂的派遣記錄。最近三個月，西域方向的外派任務一共四十七個，其中離沙柳鎮最近的是一隊巡視靈脈礦的外門弟子，五人，隊長叫韓鈞，三個月前出發，預定一個月前回宗。記錄顯示他們按期回來了，交了任務，一切正常。”
“但我問過任務堂的執事，韓鈞回來時少了一個人。一個叫孟平的外門弟子。韓鈞說孟平在巡視途中擅自離隊，可能是去附近鎮上找機緣了。這種事在外門不算稀奇，執事按規矩記了過，沒有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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