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鈞。
那個帶隊巡視靈脈礦、回來報告孟平“擅自離隊”的外門隊長，就是孟平留影石裡那個站在血池邊上、跟黑袍人說話、被母核叫出名字的天劍宗執事。
韓鈞目前不在宗門——老周說他隨外門第三十七隊去了北域，三天前出發的。北域的任務週期通常在一個月以上，韓鈞暫時不會回來。但他遲早要回來。
雲杳杳在心裡記下了這條線，收起思緒，踏空而起，朝忘憂峰飛去。
落到忘憂峰院子裡時，已是深夜。石榴樹在夜風中輕輕搖晃，樹葉摩擦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有人在用極小的聲音絮絮低語。周衍還在側院靈光燈下幹活，蘇合已經靠在藥房門口的石墩上睡著了，膝上還攤著一本翻了一半的藥材圖譜，手指停在“七葉幽冥蓮”那一頁。雲杳杳經過時腳步頓了一下，從儲物袋裡取出一條薄毯蓋在她身上，然後徑直走向石桌。
周正已經等在石桌旁，手裡拿著一枚剛收到的傳訊玉簡，面色沉凝。他看到雲杳杳落座，立刻遞上玉簡：“器峰的分析結果出來了。二十三個採集點的空間座標和趙烈探測到的空洞走向做了交叉比對，確認空洞的最深處不在沙柳鎮正下方，而是往西北偏移了將近二十里。那個位置——正好在焚風谷廢墟的正下方。”
雲杳杳接過玉簡，神識掃過其中的資料。器峰的人做事很仔細，把二十三個採集點的空間座標全部標註在一張靈力投影地圖上，用不同顏色的光點區分採集點的活躍程度。紅色光點是“活躍”，黃色是“待命”，灰色是“廢棄”。二十三處中，活躍的有十二處，待命的九處，廢棄的兩處。沙柳鎮的天樞位陣基是唯一的半啟用狀態——介於待命和活躍之間。而焚風谷廢墟正下方，那片空洞結構的核心位置，被標註了一個刺眼的深紅色光點。旁邊有一行小字註釋：“能量波動最強區域。推測為傳送網路主陣臺所在地。深度超過三百丈，精確位置無法探測。”
“三百丈以下，”雲杳杳把玉簡放在石桌上，“焚風谷地下三層只到一百五十丈。孟平說他進了第三層之後，還看到了更深處有東西。那個問號現在有答案了——傳送網路的主陣臺就在焚風谷正下方，比母核培育場更深。”
周正說：“沙柳鎮的傳送陣基還在運轉，說明主陣臺沒有被摧毀。我們炸了焚風谷的母核，毀了血池，但這只是斷了一條手臂。那張網還在。只要主陣臺還在運轉，其他採集點隨時可能再次啟用。”
“而且主陣臺的能量來源不明。”雲杳杳把器峰的靈力投影展開在石桌上，用手指在深紅色光點周圍畫了一圈，“焚風谷的母核血池被轉化之後，混沌神殿在西域的能量供應已經被切斷了一大部分。但主陣臺的能量波動不但沒有減弱，反而比母核被毀之前更強了。這意味著主陣臺有獨立的能量供給系統，不依賴母核。”
“或者說，母核本來就是給主陣臺‘供暖’用的。”周正接話道，“真正的核心從來不在母核培育場。真正的核心在那三百丈以下。母核只是一箇中轉站——把從修士身上抽取的能量轉化之後，輸送給主陣臺。”
“所以混沌神殿在西域撒網三百年，採集了上萬名修士的靈根、神魂和修為，到頭來餵養的不只是那顆灰色球體。它們餵養的是焚風谷地下三百丈的那個東西。母核只是它的食槽。”
周正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那個東西是什麼？”
雲杳杳沒有立刻回答。她把孟平畫的草紙從木盒裡取出來，攤在靈力投影旁邊。草紙上，第三層的下方畫了一個問號，問號旁邊寫著“下面還有東西。不是人”。她指著那個問號說：“孟平下去過。一個外門弟子，被抓進焚風谷關押，靈根還沒被剝離，修為不過築基巔峰，竟然能下到三百丈深處再活著回來。他說那個東西不是人。他說母核裡面有眼睛，能叫出他的名字。這些都不是幻覺——混沌神殿在仙界地下埋的東西，可能比至高無上之主更早來到這片大陸。”
她頓了頓，又說：“也可能，從三萬年前混沌之戰結束的那一刻起，它就已經在這裡了。”
周正感覺自己的後背微微發涼。三萬年前。混沌之戰。那場席捲所有寰宇的大戰，雲杳杳的第二世就是為了守護寰宇位面而獻祭的，但沒跟任何人提起過。如果焚風谷地下三百丈深處那個東西真的跟混沌之戰有關，那它的危險程度就不是“混沌神殿據點”這個級別了。
“你打算怎麼辦？”
“先把能解決的解決掉。”雲杳杳把靈力投影收起來，“孟平畫的地圖上標註了傳送陣網路的核心節點位置。從沙柳鎮的天樞位陣基可以反向進入傳送網路，沿著傳送隧道直接抵達主陣臺。但在這之前，需要先解決沙柳鎮那些仍在活躍的陣基——不能讓它們再次啟用，收割下一批人。”
她轉身看向周正：“你剛才說審訊黑袍人拿到了二十三個採集點的名單。其中有多少是有人的？”
“十二個活躍點中，至少八個位於城鎮或坊市。沙柳鎮的陣基一旦重新啟用，這八個採集點會同時撒網。”周正從儲物袋裡掏出一份名單，手指在名單上一路滑下來，“沙柳鎮、黑石城、白駝寨、金駝嶺、鳴沙坊、柳溝鎮、鹽池集、紅柳溝。八個地方，加起來人口超過三千。如果撒網同時啟用，三千人會在十息之內被傳送陣拉走。”
“傳送陣基能不能從外部拆除？”
周正搖頭：“黑曜玄石陣基與地脈相連，暴力拆除會引發地脈震盪，輕則塌陷，重則整個區域的地脈都會被撕裂。唯一的辦法是從主陣臺那邊關閉傳送網路，或者在陣基啟用的三十息視窗期內，反向注入靈力逆轉傳送方向。”
“三十息。”雲杳杳重複了一遍，“從啟用到完成傳送，只有三十息。”
“對。而且必須在脈衝週期的準確時間點操作。每個陣基的脈衝週期不同，需要提前推算。”
“那就先推算。”雲杳杳拿起周正手裡的名單，“你讓器峰的人連夜分析這八個活躍點的脈衝週期，推算出下一次啟用的時間視窗。我不管他們用什麼方法——監測地脈波動、回溯傳送陣能量殘留、做脈衝週期數學模型——天亮之前我要拿到八個陣基的啟用倒計時。”
周正應了一聲，又遲疑道：“八個採集點分佈在方圓千里之內，就算知道了啟用時間，我們的人手也趕不過來。天劍宗執法堂能抽調的人手最多二十人，加上各宗門支援的力量，能同時處理的採集點不超過四個。”
“不用全部跑。”雲杳杳站起身，“沙柳鎮的天樞位陣基是半啟用狀態——它是整個傳送網路的入口。只要從天樞位反向進入傳送網路，我可以在傳送隧道內部同時干擾所有陣基的啟用脈衝。你們只需要在外部守住四個最大的採集點，防止撒網啟用後有人被傳送走。剩下的四個——我從裡面解決。”
周正看著她，眼神里有擔憂也有敬佩。他張了張嘴想說“你一個人下去太危險了”，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知道這句話對雲杳杳沒用。她在東域城一個人拖著一個帝階從街上走過去的時候，她在焚風谷一個人抱著母核把它從灰色轉化為透明的時候，她在北域雪嶺礦洞一個人從地底破土而出一劍斬斷黑袍人短杖的時候——她從來都是一個人。不是因為不信任同伴，而是因為有些事情，只有她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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