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杳杳將那塊留影石翻過來,底面朝上,指尖觸到一道極細的凹槽——不是摔出來的裂紋,是刻上去的。這種留影石刻紋的手法她在扶蘇大陸見過一次,是散修常用的土辦法,用靈力在留影石背面刻一個微型蓄靈陣,可以多存一段影像。
孟平在錄完那段話之後,留影石掉在地上,畫面歪斜,有人撿起來翻看,然後畫面熄滅。但那個人沒有發現這塊留影石背面還藏著一道蓄靈陣。孟平在被抓走之前,留了一手。
雲杳杳將一縷靈力注入那道凹槽。
儲物閣的牆壁上,新的影像鋪展開來。這次沒有聲音,畫面也比之前更模糊,像是隔著一層水在看東西。角度很低——留影石還在地上,歪斜地映著石室的天花板。然後一雙靴子從畫面邊緣走進來,深藍色的布料,銀色的邊紋。天劍宗執事的制式靴。
那人蹲下來,撿起留影石。畫面映出他的下巴——方形的下頜,嘴唇緊抿,下巴上有一道陳年舊傷疤,從嘴角斜拉到下頜骨下緣,像是被什麼鈍器撕裂過。他翻看留影石的動作很利落,檢查了一遍靈石槽,確認靈能耗盡,然後把留影石扔回地上。
畫面裡,他轉身朝石室外走去。在他轉身的那一瞬間,執事袍的下襬揚起來,露出腰間掛著的令牌——外門執事令,銀邊藍底,上面刻著天劍宗的劍紋和執事編號。
令牌的編號被袍角遮了一半,只露出最後兩個字——“十七”。
畫面到這裡才徹底熄滅。
雲杳杳將留影石收進儲物袋,把那張草紙重新摺好放回木盒,然後抬頭看向許川。許川還站在原地,左手吊在胸前,右手的指尖掐進掌心,指節發白。
“孟平那天晚上來找你,除了這個木盒,還說了什麼?”
許川用力嚥了一下口水,喉結滾了滾。“他說……他說他在焚風谷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他說那個地方不是人待的,裡面的東西也不全是人。他還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他說‘那顆球認識我。它叫了我的名字。不是用嘴叫的,是用我的腦子叫的。’”許川說到這裡,聲音開始發顫,“我以為他是被嚇壞了說胡話。我沒當真。我就讓他先躲幾天,等風頭過了再說。結果第二天早上我去他屋裡找他,床鋪整整齊齊,人已經不見了。我以為他又走了。直到十天後我在他床板底下發現了這個木盒,才覺得不對勁。”
“你為什麼不早交上去?”
許川的嘴唇嚅動了幾下,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因為孟平說,如果他三個月內沒回來,就把東西交給宗主。如果不到三個月有人來查——就交給來查的那個人。現在才兩個月。我還沒等到三個月。”
他說完這句話,眼眶已經紅透了。雲杳杳看了他片刻,沒有追問。一個外門弟子,最好的朋友失蹤了,留下一句“三個月沒回來就交給宗主”的囑託,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每天數日子,等著三個月過去。這件事本身不需要任何解釋。
“你做得很對。”雲杳杳說。
許川愣住了。他抬起頭看著雲杳杳,眼睛裡的紅還沒褪,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雲杳杳把木盒收進自己的儲物袋,對許川說:“孟平還活著。焚風谷被我們摧毀的時候,被關在第二層的修士全部獲救了。獲救名單裡有他——天劍宗外門弟子孟平,編號三七二,沙柳鎮以南三十里礦洞口被傳送陣吸入,關押兩個月,靈根尚在,未受嚴重傷害。他現在在東華城臨時安置點,姜長老的人正在給他做身體檢查。等檢查完了,就會送回宗門。”
許川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淌下來。他站在儲物閣門口,左手還吊在胸前,右手抬起來想擦臉,卻越擦越多。他沒有出聲,只是肩膀一抽一抽地抖。那張被同門誤傷劍鋒劃過的年輕的臉,在靈光燈下糊成一團。
雲杳杳沒有催他。她靠在儲物櫃旁邊的牆上,等他自己平復。過了好一會兒,許川才啞著嗓子問了一句:“他真的活著?”
“活著。”
“那塊留影石裡——”
“幫了他大忙。”
許川用袖子用力擦了一把臉,眼眶通紅但眼神比剛才亮了很多。“雲長老,孟平說的那個執事——下巴有疤的那個——我認識。他叫韓鈞。就是帶孟平那支隊伍的隊長。”
雲杳杳的目光微微一凝。“你確定?”
“確定。”許川的聲音還在發抖,但語氣比之前堅定了許多,“韓鈞下巴那道疤是五年前在北域礦洞巡視時被掉落的礦石劃的。當時是我給他上的藥。那道疤的形狀我記得很清楚——從嘴角到下頜骨,斜著拉下來,像被鉤子鉤過一樣。孟平那塊留影石裡拍到的人,下巴上那道疤的位置、形狀,跟韓鈞的一模一樣。”
“韓鈞說孟平擅自離隊。”
“他說謊。”許川攥緊右拳,指節咔咔作響,“孟平不可能擅自離隊。他最怕的就是被記過——他家是散修出身,好不容易考進天劍宗外門,每一塊靈石都省著花。他跟我說過,他爹為了供他進宗門,把家裡最後一件靈器都當了。他怕被退回去。他絕對不可能擅自離隊。”
雲杳杳站直身體,拍了拍許川的肩。“這件事我會查。你先回去養傷——手上的骨折還沒長好,別用力攥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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