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鈞抓回來了。”周正放下茶杯,擦了擦嘴角的水漬,“北域的截捕很順利。他完全沒有防備——我們的人在傳送陣外埋伏了三個時辰,他剛從北域礦洞交完任務踏進傳送陣,腳還沒沾地就被困字訣封住了靈力運轉。他當時連自毀蠱都來不及啟用,臉上的表情就像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冰水。”
“他認了嗎?”雲杳杳問。
“開始不認。說自己只是按任務堂的安排帶隊巡視,孟平的失蹤跟他沒關係,蠱蟲的事他不知情。後來我把他那份任務日誌往桌上一拍——他自己用混沌神殿加密符文寫的日誌,裡面清清楚楚記了他三年內投放的每一個蠱蟲、每一次投放的時間地點目標、蠱蟲的孵化週期和寄生成功率。他看到那份日誌的時候,臉上的血色一瞬間全褪了。然後他突然開始笑——不是那種被揭穿後的苦笑,是那種壓了很久的歇斯底里的笑。他笑著說‘你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跟什麼東西作對’。”
周正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喝了一口茶。石桌周圍的人都靜靜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他說——‘混沌之種不是隻在西域。南疆那顆已經醒了。你們就算抓了我也沒用,它醒過來之後,整個東華仙界都會變成它的孵化場。’我問他南疆那顆種子醒了多久,他說他不知道具體時間,但三年前他去南疆送一批蠱蟲蟲卵的時候,負責接收蟲卵的萬毒窟蠱師告訴他——塔底的母核最近開始主動向周圍的蠱蟲發出指令,那些指令不是蠱師下達的,是母核自己在編織一套全新的蠱蟲防禦體系。母核在保護自己。”
林青璇和雲杳杳對視了一眼。胃土雉說種子三年前睜開了眼睛,韓鈞說種子三年前開始主動編織防禦體系。兩個互不相識的人,在完全不同的情境下,給出了完全吻合的時間點。
“他還交代了一件重要的事。”周正放下茶杯,表情變得更加嚴肅,“萬毒窟的毒瘴牆不是用來防止外面的人進去的——是用來防止裡面的人出來的。他說毒瘴牆內部還有一層特殊禁制,所有進入萬毒窟內部的人,都會被種下一種‘追蹤蠱’。這種蠱不會造成任何身體傷害,但無論你走到哪裡,母核都能感應到你的位置。沈月能從萬毒窟逃出來,可能是因為她體內的追蹤蠱失效了——追蹤蠱的有效期通常不超過五年,沈月腳踝上的舊傷疤最老的已經發白了,說明她被關的時間遠超五年。追蹤蠱在她體內自然失效,她才趁一次機會逃了出來。”
“這也能解釋為什麼她不敢說塔底下埋的東西是什麼。”林青璇緩緩說道,“不是不想說——是怕說了之後,那個東西還能聽見。她不確定追蹤蠱是不是真的失效了。她每次進沼澤採藥都只走到外圍,不是因為她只能走到外圍,是因為她不敢再靠近那座塔——她怕塔底下的東西重新感應到她。”
石桌周圍沉默了好一會兒。趙烈回來了,輕手輕腳地坐到石凳上,把器峰眼鏡弟子的答覆低聲告訴了雲杳杳。雲杳杳聽完點了點頭,又轉向周正:“韓鈞現在關在哪裡?”
“執法堂地牢。丹田被封,手腳都上了禁靈鎖。自毀蠱在他被抓的時候沒能啟用,現在已經用困字訣壓制住了。他想死也死不了。”周正說到這裡,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壓抑了很久的冷意,“我審他的時候問了他一個問題——孟平被抓進焚風谷的時候,你在旁邊看著,你心裡有沒有哪怕一丁點愧疚?他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愧疚有什麼用。母核要人,總得有人被送進去。不是我送,也有別人送。我送了別人,別人就不會來送我了。’”
院子裡又安靜了。灰羽靈雀在石榴枝頭跳了一下,叫了一聲,像是對這句話最直接的回絕。
雲杳杳把面前的茶盞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來時杯底在石桌上磕出一聲輕響。“讓執法堂把審訊記錄整理出來,各宗門聯合公審定在三天後。公審那天,所有被韓鈞投放蠱蟲的弟子、所有被他送上傳送陣的外門同門的家屬,都可以來旁聽。審判全程公開,判決之後,廢去修為,打入宗門禁牢,永不出獄。他不是怕死——他怕的是活著面對他害過的所有人。”
周正應了一聲,起身準備去安排。雲杳杳叫住了他,補了一句:“另外,把韓鈞審訊中關於南疆混沌之種的情報單獨提取出來,加密後發給天罡宗、碧落宮、丹霞谷、千機閣和散修聯盟。告訴他們,南疆萬毒窟的危險等級已經從‘毒蠱培育基地’提升為‘混沌之種孵化場’,內部極可能存在已覺醒的混沌級威脅。各宗門如果有前往南疆方向的外派任務,暫時全部凍結,等待進一步偵察結果。”
“明白。”周正從腰間取下執法堂專用記錄玉簡,將雲杳杳下達的指令一條一條錄入,然後轉身快步朝執法堂方向走去。
林青璇把最後一口包子吃完,拿起石桌上的路線圖玉簡,又拿起那枚感字訣玉簡,在手裡掂了掂,說:“我和趙烈什麼時候出發?”
“明天卯時。”雲杳杳說著從儲物袋裡取出四個巴掌大的小袋子,依次在石桌上排開。袋子上用細麻繩扎著口,每個袋子上都繫著一片小小的標籤,用端秀的字跡標註了配比、用途和使用方法。第一袋——椿禾劑外用膏,標籤上寫著“外傷蠱毒咬傷塗敷,每日一換,連用三日”。第二袋——椿禾劑內服液,標籤上密密麻麻寫了內服用量和禁忌,特意用硃砂在“忌酒忌辛辣”四個字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感嘆號。第三袋——蠱蟲驅避粉,主料苦艾、薄荷靈草、石菖蒲三味磨成細粉,標籤上寫著“撒在帳篷周圍或衣領袖口,每三個時辰補一次”。第四袋——瘴氣中和散,主料千層草和銀葉菊,標籤上寫著“瘴氣濃度過高時含一撮在舌下,可緩解瘴氣中毒症狀”。
“四袋藥劑的使用順序和場景,我現在跟你們講一遍。出發前檢查裝備的時候,把它們分別放進腰包的指定夾層裡——不要混放,瘴氣中和散和蠱蟲驅避粉的袋子顏色雖然接近,但標籤上的字不一樣,仔細辨認。”雲杳杳把四袋藥劑推到林青璇面前,然後拿起一枚新玉簡開始講解。
“蠱蟲驅避粉是第一道防線。到黑水沼澤岸邊就撒在衣領袖口和靴筒上,每三個時辰補一次。如果過淤泥灣時被淤泥濺到,上岸後立刻補撒一次——淤泥會沖掉一部分藥粉。”
林青璇聽得很認真,她拽過趙烈洗得發白的袖口,把粉末仔細拍勻在褶邊裡,又示意趙烈把靴筒翻下來。趙烈笨手笨腳地照做,結果手勁太大扯斷了一根靴繩,被林青璇敲了一記爆栗。
雲杳杳繼續道:“瘴氣中和散是第二道防線。過了蛇涎灘進入瘴氣林之前,每個人含一撮在舌下。不要嚼,讓它自然化開。一撮能撐一炷香。你們帶了兩份的量,足夠在瘴氣林裡往返一趟。如果瘴氣濃度突然升高——比如瘴氣林裡起了風,把深處的濃瘴吹過來了——不要猶豫,立刻退出瘴氣林,回到雷擊榕樹那邊等瘴氣散了再過。”
她把椿禾劑外用膏推到林青璇手邊,指著標籤上的“每日一換”四個字:“外用膏是第三道防線。蠱蟲咬傷後傷口周圍的皮膚會在十息之內開始潰爛,潰爛速度非常快——沈月手背上的傷口就是三天前被咬的,已經爛了一圈。被咬後立刻在傷口上塗一層外用膏,潰爛會停止,紅腫在一個時辰內消退。塗完後用乾淨的布包扎,不要沾水。第二天換藥前先用溫水清洗傷口周圍,把殘留的藥膏和滲出液一起擦乾淨,再塗新藥。”
“椿禾劑內服液是最後一道防線。如果被蠱蟲咬傷的面積超過三個指甲蓋大小,或者咬傷位置靠近心脈——比如胸口、脖頸、丹田——光靠外用膏壓不住蠱毒。必須立刻內服。內服液的用法沈月已經演示過了:一小匙兌一碗溫水,每天睡前一次。但野外環境不一定有溫水,如果找不到溫水,可以直接含一小匙在舌下,讓它慢慢化開。藥效比兌溫水稍微差一點,但至少能壓住蠱毒不讓它往上蔓延。如果同時有多處咬傷,外塗內服雙管齊下。內服液每人帶了七天份,七天後如果還在沼澤深處沒回來,就減少到兩天一服,能再多撐七天。”
林青璇把每一道防線都在腦海裡反覆演練了一遍——從沼澤岸邊撒藥粉,到過瘴氣林含散劑,到被蠱蟲咬了怎麼塗藥包紮,到最嚴重的情況下怎麼外塗內服雙管齊下。每一個步驟她都對應到地圖上的具體位置:在蛇涎灘之前補撒一次驅避粉,在瘴氣林入口含中和散,過了淤泥灣如果被爛木頭刮傷就用外用膏塗一下,萬一在毒瘴牆附近被蠱蟲圍攻就立刻內服加外塗。
趙烈在旁邊一邊聽一邊用炭條在草紙上飛快地做筆記。他的字沒有周衍那麼工整,但畫的東西很有用——把每一段路和對應的防護措施用箭頭連起來,形成了一張簡潔明瞭的“路途防護對照圖”。
雲杳杳等兩人把防護流程全部消化完,又從儲物袋裡取出一個沉甸甸的小布袋,放在石桌上。布袋口沒扎,裡面的東西在日光下反射出一片細碎的光點,林青璇低頭一看,是一整袋靈晶——至少四五十顆,每一顆都有拇指蓋大小,晶瑩剔透,握在手裡能感覺到濃郁的靈力像液態一樣在晶石內部緩緩流動。和雲杳杳之前在西域望月樓付賬時用的那種純度極高的靈晶一樣,在整個仙界都是硬通貨裡的硬通貨。這一小袋靈晶足夠在鍾掌櫃鋪子裡把整間店包下來連買三個月不帶眨眼。
“用得著這麼多?”林青璇嘴上說著“用得著”,手已經把布袋接過去了,動作快得像是怕雲杳杳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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