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火車站
沈淮昨晚墊付的老白乾和消炎藥錢,這大老粗死活不要清查辦的補貼,今天一退燒,就用這種最原始、最笨拙的軍人方式,在給家屬院打短工還債。
“陸團長,哎喲喂,你這身上還帶著傷呢,快放下吧!”劉大媽在旁邊急得直拍大腿。
“沒事,大媽。連隊裡練過,這點重不算什麼。”陸霖川抹了一把臉上的汗,一回頭,正巧對上了臺階上蘇婉婉那雙冷清的眼。
大老粗整個人猛地立正,脊樑骨習慣性地挺得筆直,雙腿併攏,連腳後跟相撞都發出了一聲極其標準的微響。那是哪怕脫了軍裝、沒了軍籍,也一輩子磨不掉的閱兵式儀態。可一看到自己那一手的黑色煤屑和滿身的臭汗,陸霖川眼裡那股子軍人的銳氣瞬間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手足無措的局屈。他在褲腿上狠狠地擦著兩隻大手,可那煤灰越擦越髒。
“婉婉......”他訥訥地開口,嗓子還是破鑼一樣的音色。
蘇婉婉沒應,只是牽著安安繼續往下走。高跟鞋在乾燥的水泥臺階上發出“嗒、嗒”的脆響,冷清得沒有一丁點兒溫度。
眼瞅著蘇婉婉要錯身過去,陸霖川急了,往前邁了半步,卻又硬生生地把腳死死釘在原地。他轉過身,從花壇旁邊一個乾淨的石臺上,端出一個洗得發亮的舊鋁飯盒,大拇指小心翼翼地頂開蓋子,裡面是他在鍋爐房的爐坎上,用文火熬了足足兩個鐘頭的白米粥,上面還細心地撒了一層細白糖。
“婉婉,沈幹事說......說你這些年落下了胃疼的毛病。京城這幾天的風大,前門車站那地界空曠,冷氣重。”陸霖川把飯盒往前遞了遞,眼神里全是小心翼翼的討好和剋制,“你出門前,跟安安多少墊墊肚子。我......我沒別的意思。”
蘇婉婉停下步子,目光落在那個洗得泛著銀光的鋁飯盒上。
“陸霖川,我說過,錢沈淮會一筆筆跟你結清。”蘇婉婉的聲音很平靜,“你不用在我們娘倆面前演這出苦肉計,我不吃這一套。”
“我沒演!”大老粗急急地吼了一聲,隨後又迅速把音量降了下。他極其認真地往後退了整整三大步,給自己劃定了絕對的安全距離。
“婉婉,我不糾纏你,我知分寸。”陸霖川站得筆直,任由頭頂老槐樹的落葉砸在滿是煤灰的肩膀上,“粥放在這兒,乾淨的。我......我現在就退到大門外頭去守著,絕不礙你的眼。今晚前門車站要是動起手來,我大伯那把槍,只有一連的推火手法能使得最順,我能在外頭當個清道夫。”
安安看著那盒還在冒著熱氣的白糖粥,又抬頭看了看那個站在陽光底下、明明身形高大卻顯得有些孤單的男人。小傢伙低頭扯了扯蘇婉婉的藏青色大衣角,肚子裡不爭氣地發出了“咕嚕”一聲小小的抗議。
蘇婉婉盯著那層細白糖,心裡泛起一抹冷笑。嘖,真是把軍人的紀律用在追妻火葬場上了。不過,她終究是沒有把事情做絕。
“錢我會讓沈淮記在賬上。”蘇婉婉看了一眼安安,冷淡道,“粥,安安吃了,我不需要。你大伯的槍今晚怎麼用,那是聯合清查辦的事,陸師傅,把你的煤扛好,別誤了劉大媽做午飯。”
聽到兒子願意吃,陸霖川那雙佈滿了通紅血絲的眼眶裡,瞬間炸開了一抹藏不住的亮光。他有些傻氣地揉了揉鼻子,連連點頭:“哎!哎!安安多吃點,鍋裡還有。我這就去扛煤,這就去!”
大老粗轉過身,一彎腰,把小半筐蜂窩煤輕輕鬆鬆地砸在自個兒那滿是傷痕的肩膀上。
蘇婉婉沒再看他。她彎下腰,把鋁飯盒遞給安安,小傢伙拿著小鋼勺,在飯盒邊沿刮出“叮噹、叮噹”的清脆響聲。而大門外頭的老槐樹下,那個扛完了煤的硬漢,正一動不動地站在風裡,兩手死死摳著褲腿,隔著大半個院子,剋制而又貪婪地看著母子倆漸漸遠去的背影。
......
下午三點,前門火車站。
墨綠色的老式蒸汽火車在站臺上噴吐著巨大的白色煙霧,刺耳的汽笛聲一下接一下地往天空頂端鑽。蘇婉婉站在二號保密候室的落地窗前,玻璃窗上倒映出她那一身冷硬的藏青色列寧裝。
“蘇老師,霍克的車票是保密軟臥,半個鐘頭後在三號軌道檢票。”沈淮從外頭擠進來,大衣領子上沾了點兒火車飄過來的黑煤煙,他一邊擦一邊壓低聲音,“周主任那邊已經帶人封鎖了西側的行李房,但霍克手裡有涉外僑商的特別通行證,咱們要是沒有死證據,光天化日之下,鐵道部的人迫於外交壓力,真不一定會放咱們搜車。”
蘇婉婉從大衣兜裡摸出那張顧老臨死前留下的殘頁。
發黃的紙張邊緣已經被她的指甲紙掐得泛白。密碼,就在那把五四配槍的第二副撞針裡。可那把槍自打十六年前從十七號公路上帶回來,就一直被顧老封在香山的密室裡,槍栓和機匣早就因為陳年血跡而卡死在了一起,清查辦的技術員用盡了法子,也沒能把槍完完整整地拆開。強拆,只會毀了裡面的機械暗釦,徹底斷了線索。
“蘇老師,霍克已經進站了。”二號保衛員猛地推開門,臉色有些沉,“他帶了四個外國保鏢,手裡拎著清朝內務府的紫檀木箱。鐵道部的人在給放行。”
蘇婉婉收起殘頁,清冷的面孔上浮現出一抹近乎賭徒般的果決。
“成啊。既然他急著去南洋投胎,那咱們就去車廂裡,隔空稱一稱這海外富商的斤兩。”她轉過身,將帆布包的帶子在肩膀上勒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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