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忘西川》除夕別院(1)

作者:余虞Y·5天前

鞭炮聲從清晨就斷斷續續地響,季家老宅門楣上新貼的對聯還泛著漿糊的潮氣。顧西站在院子裡了一會呆就回到客廳,聽見廚房傳來季母剁餡的聲響,篤篤篤,規律得像某種倒計時。季忘川把車鑰匙擱在博古架上,他早晨出去一趟,說是去超市買了些青菜。那隻青瓷瓶旁邊還擺著江蘺小學三年級得的書法獎狀——顧西認得那幀裱框,上次來時就見過。

“爸在書房下棋,你要不要去打個招呼?”季忘川的袖子蹭過她手背,帶著車裡的冷氣。顧西點點頭,經過走廊時看見牆上新增的照片,季忘川大學畢業典禮,他父母站在兩側,江蘺的父母也在。兩家人的合影總是這樣,像嵌在同一個相框裡的雙聯畫。

季父的棋局正到中盤,棋盤對面空著。“小顧來了,”他頭也不抬,“等會兒江家要過來,你們年輕人正好熱鬧。”顧西應了聲是,目光落在那排黑子圍成的囚籠上,白子困在當中,怎麼看都像一張故作鎮定的臉。

門鈴響的時候顧西正幫季母擺碗筷。季忘川去開門,玄關傳來此起彼伏的“新年好”,緊接著是江母高亢的笑聲:“哎呀老姐姐,你家這臘肉香得我們在隔壁就聞見了!”顧西手裡的瓷碗晃了晃,她聽見另一個腳步聲,更輕,更遲疑,像踩在薄冰上。

江蘺今天穿了件霧霾藍的羊絨衫,頭髮比昨晚見面時又短了些,露出耳垂上一粒珍珠耳釘。她的眼神掠過顧西,在季忘川身上停了半秒,然後落在滿桌菜餚上。“阿姨做菜還是這麼豐盛。”聲音平穩,像念準備好的臺詞。

季母拉著江蘺的手往餐桌帶:“聽說你有男朋友了?怎麼不帶回來看看?”江蘺笑:“年後再說吧,他過年要陪父母。”顧西注意到季忘川給她拉椅子的動作頓了頓,那隻手在空中畫了個很短的弧線才收回去。

圓桌坐滿七個人。江父和季父已經開始聊今年的股市,江母和季母交換著鄰里間的家長裡短。顧西坐在季忘川和江蘺中間,這個位置像是被精心計算過的——既不會太親近,也不會太疏遠。她的右肘偶爾碰到季忘川的左臂,隔著一層毛衣布料,體溫像某種抵押品。

“小江那個男朋友做什麼的?”季母一邊給江蘺夾菜一邊問。江蘺用筷子尖撥弄碗裡的糖醋排骨:“在國外,做藥物研發。”季父插進來:“那挺好。”江父搖頭:“太遠了,我們還是希望她找個本地的。”桌上靜了一瞬,江母笑著打圓場:“年輕人有自己的想法嘛。”

顧西低頭喝湯,聽見季忘川在旁邊輕聲說了句“這湯好鮮”。她轉頭看他,他正認真地剔魚刺,側臉被餐廳的暖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輪廓。江蘺在對面夾了一筷子青菜,忽然說:“你們倆結婚兩年了吧,什麼時候要孩子?”筷尖在瓷碗沿上磕出清脆的響聲。

季母的眼睛亮起來:“就是就是,趁我們還能幫你們帶。”季父放下酒杯:“現在年輕人壓力大,不急。”但顧西看見他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那頻率和季母剁餡時一樣。季忘川放下筷子,手在桌下覆上顧西的膝蓋:“我們還想再享受兩年二人世界。”掌心乾燥,微微發燙。

江蘺笑了,那笑容讓顧西想起大學時在圖書館見過的樣子——禮貌、疏離、帶著旁觀者的好奇。“也是,現在丁克家庭也不少。”她的目光在顧西臉上逡巡,“不過顧西看著挺喜歡小孩子的。”

魚刺忽然卡住了什麼。顧西想起上個月在商場,她盯著嬰兒車裡的小孩看了很久,季忘川以為她想要孩子,其實她只是覺得那孩子哭得像個迷路的警報器。“還好,”她聽見自己說,“順其自然吧。”

江母突然拍了拍腦門:“哎呀,說到孩子我想起來,你們倆小時候——”她指著季忘川和江蘺,“有一年除夕,小蘺非要跟著忘川去放煙花,結果把新衣服燒了個洞,哭著回來找她爸告狀。”江父大笑:“還說呢,忘川那小子轉身就跑,小蘺追了三條巷子。”

桌上笑成一片。季母擦著笑出來的眼淚:“後來還是老季去買的煙花賠給小蘺,她這才不哭了。”江蘺低頭抿嘴,耳根泛紅:“那時候我才六歲,哪知道煙花會燒衣服。”季忘川罕見地露出有些窘迫的表情:“我跑是因為你說要告訴我媽我偷吃供果——”

“你還說!”江蘺作勢要打他,手舉到半空又落下來,變成撥弄耳釘的動作。顧西跟著大家一起笑,嘴角的弧度像借來的面具。她突然想起季忘川第一次帶她來家裡吃飯,江蘺也在,飯後他們三個在陽臺聊天,江蘺說“你們倆真配”,語氣真誠得讓她忘記問季忘川,為什麼他書桌抽屜裡還夾著江蘺高中時送的賀卡。

“後來小蘺每年除夕都要跟忘川比誰先寫完寒假作業,”江母還在繼續說,“有年忘川故意寫錯三道題讓她贏,小蘺高興得晚上多吃了一碗餃子。”顧西看見季忘川的耳尖也紅了,那紅色順著他脖頸蔓延到毛衣領口。她突然覺得滿桌的菜餚都變成了褪色的老照片,每一幀裡都有季忘川和江蘺並肩的影子,而她是個遲到的觀眾,努力辨認那些不屬於她的情節。

飯後季父招呼季忘川:“跟我去你二叔家拜年。”季忘川看了顧西一眼,顧西微笑:“你去吧,我來收拾。”他猶豫了兩秒,最終被父親拉著出了門。玄關的腳步聲遠去後,客廳忽然空曠得像被抽走了空氣。

江蘺沒跟著父母回去,她說想看看季母新養的蘭花。現在那盆墨蘭擺在茶几中央,葉片在午後陽光裡泛著蠟質的光。顧西和江蘺分坐沙發兩端,中間隔著開花的蘭草,還有某種比蘭草更沉默的東西。

“溫栩最近怎麼樣?”江蘺先開口,手指撫過蘭葉邊緣。顧西沒想到她會主動提起這個名字,心跳漏了半拍:“挺好的,他在XJ,挺好的。”其實她也是從朋友圈看到的。

江蘺“嗯”了一聲,指尖停在葉尖:“他值得更好的發展。”顧西看著她低垂的眼睫,忽然問:“你們……”她頓住,覺得後面的話像含在嘴裡的冰塊,吐出來會凍傷舌頭。江蘺卻抬起了頭,目光平靜得像除夕夜被煙花照亮前的天空:“你想問我和他還有沒有可能?”

顧西握緊了自己膝蓋上的布料。江蘺搖頭的動作很輕,像蘭葉被風吹動:“沒有可能了。”她收回手,交叉放在膝上,“有些路走過了就不能回頭,就像有些門關上了,再開啟已經不是原來的房間。”

客廳角落的老座鐘開始報時,下午兩點。陽光從朝南的窗子斜進來,在她們之間切出一道明亮的界限。顧西看著江蘺,忽然覺得她們從未像此刻這樣相似——都曾站在一扇關上的門前,只是顧西選擇轉身走向另一扇門,而江蘺始終留在原地,直到那扇門長滿了藤蔓。

“我該回去了,”江蘺站起身,“我媽說下午要包湯圓。”她走到玄關換鞋,顧西跟過去送她。門開啟時,冷風裹著零星的鞭炮碎屑撲進來,遠處有小孩在尖叫嬉笑。江蘺跨出門檻,又回過頭:“顧西,新年快樂。”那雙眼睛裡映著對面自家門口的紅燈籠,亮得像兩粒溫暖的痣。

門合上了。顧西靠在門板上,聽見江蘺的腳步聲穿過院子,推開隔壁那扇同樣貼著紅對聯的門。廚房傳來季母洗碗的水聲,嘩啦啦的,像在沖洗什麼東西。顧西慢慢走回客廳,在那盆墨蘭前蹲下來。她發現蘭葉背面凝著一滴水珠,不知道是澆水時濺上的,還是別的什麼。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季忘川發來訊息:“二叔家留我們打牌,可能要晚點回。”顧西盯著螢幕,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只回了個“好”。

她開啟冰箱,草莓裝在白瓷碗裡,紅豔豔的,旁邊還有一盒江蘺母親送來的年糕。

鞭炮聲又響起來,比清晨更密集了。顧西靠在廚房料理臺邊吃草莓,甜味在舌尖漫開,有一點點酸。窗外,江家院子裡的臘梅開得正好,金黃的花瓣在灰白的天空下格外鮮明。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除夕,那時她還不知道季忘川,不知道江蘺,溫栩在電話裡說“新年快樂”,背景音是煙花炸開的聲音。

草莓吃完最後一顆,顧西把瓷碗洗乾淨扣在瀝水架上。水珠順著碗壁往下滑,像倒流的時光。她走到書房門口,季父的棋盤還攤在桌上,那局殘棋保持著中午的樣子。顧西坐在季忘川平時坐的位置上,捏起一枚白子,輕輕落在黑子的包圍圈之外。

。開散慢慢中空天在煙灰有只,見不看里日白,花煙朵一開綻然忽外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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