估計都去休息了，顧西也準備從客廳離開，季忘川還在最角落的單人沙發上看著電視機播出的小品。
顧西起身，聲音很輕：“明天回去住吧。”
季忘川懂她的意思，確實，在父母這邊住有很多不便。“好。”
“明天還去你家嗎？”大年初二一般都要回孃家。
顧西搖頭，“我哥帶著我爸媽出去旅遊了，今年就不去了。”
老宅的暖氣到了夜裡變得溫吞，像隔夜的熱茶，喝下去才知道已經涼了大半。顧西洗完澡出來時季忘川正坐在床沿看手機，螢幕的光映著他半邊臉，把鼻樑的輪廓切出一道明暗的界線。她走到梳妝檯前坐下，拿起吹風機，嗡嗡的聲音填滿了房間，鏡子裡的她頭髮溼漉漉地貼在臉頰兩側，水珠順著脖頸往下淌。
吹到一半手痠了，她放下吹風機，手指插進半乾的頭髮裡攏了攏。鏡子裡季忘川抬起頭，目光越過手機邊緣看了她一眼，又落回去。沒有言語，沒有起身來幫她吹頭髮的意思。
她吹乾頭髮後爬上床，季忘川已經躺下了，面朝著天花板，雙手交疊放在被子上，像一具收斂的臥姿雕像。顧西在他旁邊躺下來，隔著兩個拳頭的距離。燈還沒關，天花板上那枚吸頂燈的光白晃晃地照著，把整間臥室照得像一間解剖室，一切都暴露在光下，沒有陰影可以藏身。
“季忘川。“她開口。
“嗯。“
“我想了很長時間。“顧西盯著天花板，那盞燈的光太亮了，她眯了眯眼，“我覺得我們從一開始就是錯的。結婚，就是錯誤的開始。“
季忘川沒有馬上回答。她感覺到他交疊的手指動了一下，指甲刮過被面，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我不這樣覺得。“他說。
“你不這樣覺得？“顧西偏過頭看他。他依然面朝上，下頜的線條在燈光下繃成一道平直的線。“你告訴我，哪對夫妻是我們這樣的相處方式？“她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冰面上，“我們住在一起，分房睡，你不碰我，我對你也……我也沒那個慾望。我們就像兩個合租的室友，只不過一起見了家長、一起過年、一起在別人面前裝作正常夫妻的樣子。“
季忘川沉默了。他放在被子上的手慢慢握緊，指節泛白。過了很久，久到顧西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說：“千人千面。每個人都不一樣，每個家庭都不一樣。“
顧西笑了一下。那笑聲短促，喉嚨裡滾出來的，帶著點澀味。“是，每個家庭都不一樣。但每個家庭的基礎是一樣的，季忘川。“她翻身面對著他，手臂枕在腦下，“你知不知道被人家催生的時候我是什麼感受？你媽今天下午讓我去醫院檢查，我媽之前也問過，我朋友也問過，我同事也問過。每個人都在問我，你們怎麼還不要孩子？“她的聲音微微顫了一下，“我能說什麼？我說我們結婚兩年從來沒有過性生活？我說我到現在還是個處女？“
季忘川的呼吸停了半拍。
“那種無力感你懂嗎？“顧西的眼睛在燈光下有些發紅，但她沒哭，聲音反而穩了下來，“一邊被人催著要孩子，一邊不知道怎麼開口說我們根本沒有那個……那個行為。每次你媽一提孩子的事，我就覺得我在撒一個彌天大謊，這個謊越滾越大，我快兜不住了。“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秒針的走動。嘀嗒，嘀嗒，嘀嗒，像有人拿針尖在空氣裡戳洞。季忘川終於側過身來面對她，兩個人的目光在枕頭上方相遇，中間隔著那兩拳的距離，像隔著一條窄窄的河。
“我還沒準備好。“他說。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喉嚨深處摳出來的。
顧西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在燈光下是深褐色的，瞳仁裡映著她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像隔著毛玻璃看一個人。“你需要多久才能準備好？“她問，“一年？兩年？五年？“她頓了頓，“我可以等。你告訴我一個時間，我等著。“
季忘川的眼睛垂下去。他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像兩扇關上的窗。“我不知道。“他說。
“你不知道。“
“不知道。“
顧西閉上眼睛。她感覺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往下沉，沉到很深的地方，觸不到底。“季忘川。“她叫他的名字，像在叫一個站在很遠地方的人，“如果你不愛我，那這一切都沒有意義。我們這樣耗著，拖著，假裝是一對正常的夫妻，圖什麼呢？“
季忘川睜開眼。他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東西讓顧西的心揪了一下。不是痛苦，不是愧疚，而是一種近乎茫然的困惑。“你為什麼會認為我不愛你？那你所理解的愛又是什麼？“他問。
顧西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愛是什麼？這個問題像一顆石子投進深井，她聽見它在井壁上彈了幾下，最後落進了水面以下，連回聲都沒有了。她想起她大學時第一次見溫栩的時候，她心動了，她好像第一次見這麼溫柔的男生。她開始喜歡他，嘗試去靠近他，每次見到他會臉紅，見不到他會想念。她知道那是喜歡，那大概算不上愛。後來季忘川出現在她身邊，起初她很討厭他，他是個顯眼包，他和溫栩是完全不同的兩種性格。她原本以為，她永遠都不會喜歡季忘川這樣的人。可後來，實際上也沒過多久，季忘川紮紮實實的代替了溫栩在她心裡的位置。後來，季忘川突然消失，她得知季忘川是為了江蘺才故意接近她。她傷心、痛苦，她偷偷跑到國外去讀研究生。那個時候，她承認她還是喜歡他的，以至於在異國他鄉的多個無眠的夜晚，她都會想起他。只是，當時也僅限於喜歡。
後來她回國，他們騙偏又在A大相遇，他又成為了她的鄰居。一切事情好像都在說，他們之間不簡單。她似乎慢慢的接受了自己還喜歡他這個事實，那能算是愛嗎？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當他提出來結婚的時候，她確實有過心動，她是想和他過一輩子的。但那是愛嗎？還是隻是一些更熱烈的喜歡，被時間鍍上了懷舊的濾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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