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是這種人。讓人又氣又覺得好笑的那種人。但此刻她笑不出來。
“我先洗漱了。“她轉身走進洗手間，關上了門。鏡子裡映出自己的臉，眼下一片青灰，嘴唇乾得起皮，整個人看起來疲憊又狼狽。她擰開水龍頭，嘩嘩的水聲填滿了狹小的空間。
等她洗漱完出來，客廳的燈已經調暗了。季忘川不在那裡，書房的門縫裡透出一線光。茶几上她的手機被翻了個面，螢幕朝下扣著。
週末中午，顧西約了王璨吃飯。地點選在大學城旁邊那家他們常去的川菜館，紅油翻滾的香氣從後廚飄出來，混著食客們高高低低的談笑聲，喧鬧又溫暖。王璨比約定時間早到了十分鐘，已經點好了菜，看到顧西推門進來就衝她招手。
“這兒！“王璨幫她倒了杯熱茶，仔細看了看她的臉，“怎麼感覺你今天狀態不怎麼好？和學生談話真呢沒那麼耗費精力？“
顧西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坐下來喝了口茶。“不如你試試？“
王璨是她在學校關係比較好的同事，他這個人冷冷的，話還多，完全不用擔心他把你的事情說出去，所以顧西有什麼事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找王璨說。
菜陸續上來了，辣子雞、水煮魚、乾鍋花菜，都是顧西愛吃的。王璨一邊給她夾菜一邊觀察她的表情，過了會兒放下筷子：“說吧，又怎麼了？臉色這麼差，跟你老公吵架了？“
顧西夾了一塊辣子雞放進嘴裡，麻辣的味道在舌尖炸開，讓她精神了一瞬。她猶豫了一下，把手機拿出來，翻到楊科長的聊天記錄遞給王璨。
王璨接過去，劃了兩下，眉毛越挑越高。他把手機推回來，表情嚴肅起來：“這人怎麼回事？隔三差五發這種訊息？“最近，王璨的話貌似越來越多了。
“沒完沒了。“顧西把最近幾次的前因後果簡單說了一遍，包括和楊科長一起去培訓那次，以及上週她在辦公室故意冷淡回覆、對方依然不放棄的情況。
王璨聽完，辣子雞都不吃了，拿筷子戳著碗裡的米飯。“你這事兒不能就這麼算了。這種人你越忍他越來勁。今天發“注意保暖”，明天就能發“想你了”，後天說不定就堵你辦公室門口了。“
“那我能怎麼辦？去院辦告他？說我收了他幾條天氣關心的訊息？“顧西苦笑，“這種話說出去，別人怎麼看？說不定覺得我想多了，人家就是單純客氣一下。“
“客氣個屁。“王璨的聲音大了些，旁邊桌有人看過來，她壓低了但語氣更急了，“顧西你聽我說，這不是你想多了的問題。他作為一個教務處科長，對著已婚女同事頻繁發私人關懷類資訊，而且是在對方已經冷淡回應之後繼續發，這就是邊界感喪失，往嚴重了說就是職權騷擾。你憑什麼覺得自己做錯了？你從頭到尾什麼都沒做錯。錯的是他。“
顧西低頭看著碗裡堆成小山的菜，王璨每次都是這樣，一個勁兒給她夾菜，怕她吃不飽。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我就是怕。“她說得很輕，“怕別人在背後指指點點，說那個顧老師啊，人家楊科長就是關心她一下，她想多了吧，還跑去舉報，至於嗎。你也知道學校這種環境，一點風聲傳出去能變出十幾個版本，到時候我天天上課都被人打量，我受不了那個。“
王璨放下筷子，伸手越過桌子握住顧西的手腕。他的手心熱乎乎的，力道不重但很穩。“顧西，你聽我說。第一，你有權利覺得不舒服，任何人讓你不舒服你都有權利拒絕。第二，如果你不想舉報，那就不舉報，但你要有個明確的界限，比如直接告訴他再發這種訊息你就上報。第三——“他用力捏了一下顧西的手腕，“不管發生什麼，我站你這邊，誰要敢胡說八道，我第一個衝上去撕她。“
顧西忍不住笑了，笑完又有點想哭，趕緊低頭扒了兩口飯把情緒壓下去。王璨看她吃了飯，又倒了杯茶遞過來，兩個人在麻辣鮮香的熱氣裡沉默了一會兒。
川菜館的生意很好，週末中午滿座，服務員端著盤子穿梭在桌子之間，喊“借過“的聲音此起彼伏。靠窗那桌坐了幾個年輕男生，穿著衝鋒衣，像是剛從哪個戶外活動回來，正熱火朝天地討論著什麼。顧西的目光無意中掃過去，在某個側影上頓了一瞬。
白知許。他坐在那群男生中間，面前擺著一盤毛血旺，筷子夾著一塊鴨血懸在半空，不知什麼原因沒有送進嘴裡。他的臉側過來對著顧西這邊，目光定定的，像是看了有一會兒了。
顧西心裡咯噔一下。他們坐的位置在餐廳中間靠裡，周圍人聲嘈雜，按常理來說隔了好幾桌的距離是聽不清對話的。但白知許的表情不太對，他放下筷子，垂下眼睛，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站起來跟同伴說了句什麼，朝洗手間方向走去。
王璨還在說什麼“總之你別一個人扛著“之類的話，顧西嗯嗯應著，目光卻追著白知許的背影一直到拐角。她不知道他聽到了多少，又或者只是巧合經過視線剛好對上。十八九歲男生的心事有時候很好猜，有時候又根本猜不透。
但她很快收回目光，把注意力放回王璨身上。朋友在對面絮絮叨叨地替她出主意，罵楊科長，誇她今天穿了件好看的外套，說週末要不要一起爬山散散心。顧西聽著，覺得心裡那塊堵著的地方稍微鬆動了一些。
吃完飯結賬的時候，王璨搶著買了單，理由是“你今天心情不好我請“。兩個人走出川菜館，初冬的太陽薄薄地照下來，風有些涼，但不刺骨。顧西站在門口等王璨系圍巾，餘光裡看見白知許也從餐廳出來了，和他們隔了大約十幾步的距離。他身邊那群同伴嘻嘻哈哈地往前走，他卻放慢了腳步，目光越過人群朝顧西這邊看了看。
顧西假裝沒看見，和王璨一起拐進了旁邊的小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