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西推開家門的時候，玄關的感應燈亮了。她換了拖鞋，把包掛在衣帽鉤上，整個人像被抽走了力氣似的靠在鞋櫃上站了幾秒。辦公室裡坐了一整天，下午連著做了七個職業規劃談話，嗓子都快冒煙了。她從包裡摸出手機，打算點個外賣，螢幕剛亮起來，通知欄彈出一條微信訊息。
楊科長。又是楊科長。
“天氣漸冷，注意保暖，不要凍感冒哦。“
顧西盯著那行字，拇指懸在螢幕上方，好半天沒有動作。訊息發來的時間是晚上七點零六分，距離上一次凌晨他發“休息了嗎？“隔了整整四天。她本以為一直不回覆已經把態度表達得夠清楚了——工作上的事辦公室聊，禮貌而疏離。可楊科長像是完全讀不懂那些委婉的拒絕，或者讀懂了，但選擇忽視。
她退出去又點進來，確認這真的不是群發訊息。末尾那個“哦“字帶著一種故作親暱的語氣，讓顧西后脖頸一陣發麻。她想起上週在教務處走廊遇見楊科長的場景。對方端著保溫杯從辦公室出來，看到她時眼睛一亮，快步迎上來，問最近忙不忙啊，顧老師年輕有為啊，聊到最後忽然壓低聲音說：“其實我挺欣賞你這種工作認真的年輕人的，有空多交流。“
當時顧西說有課先走了，走得很快，以至於下樓梯時差點絆了一跤。她以為自己的迴避已經足夠明顯，現在看來明顯還不夠。
她握著手機走回客廳，在沙發上坐下，手機螢幕依然亮著，那條訊息橫在正中間，像一個甩不掉的標記。顧西開始認真思考這件事怎麼處理。直接刪掉好友，楊科長肯定會發現，以他的性格說不定會當面來問，到時候更尷尬。拉黑就更不用說了，教務處和院系之間工作往來頻繁，拉黑一個科長，傳出去反而顯得自己小題大做。向上反映？反映什麼呢，一個同事發了幾條關心天氣的訊息，最多算是邊界感模糊，構不成實質性騷擾。可就是這種“明明不舒服卻說不出哪裡具體不對“的感覺最磨人。
她靠在沙發靠墊上，閉著眼睛想了一會兒，越想越覺得煩躁。乾脆換微訊號？不行，微訊號是全院公示的，換起來麻煩。直接冷處理？但楊科長顯然不在“有自知之明“的那類人裡。
門外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打斷了她紛亂的思緒。鎖芯咔噠一聲彈開，門被推開，一陣涼風裹著夜晚的氣息湧進來。季忘川側身進門，大衣的下襬帶起微小的氣流，裹挾著一絲室外初冬的冷意。他低頭換鞋，動作比平時慢一些，領帶鬆垮垮地掛在脖子上，襯衫領口開了兩顆釦子。公文包被他隨手放在玄關櫃上，發出一聲悶響。
抬起頭的時候，他看見顧西坐在沙發上，姿勢有些僵硬，手裡攥著手機，目光放空地看著茶几上某一點。
“怎麼了？“他隨口問，把大衣脫下來掛好，朝客廳走過來。
顧西回過神來，把手機翻轉過來，螢幕朝上放在茶几上。“你看一眼。“她說。
季忘川走過來，俯身看了看螢幕。那條訊息安靜地躺在對話方塊裡，楊科長的頭像是一張風景照，看不出什麼特別的。季忘川直起身，眉毛微微抬了一下，沒說話，但顧西看出他明白了。
“之前跟你說過那個教務處楊科長，我以為他消停了，結果今天又發了一條。“顧西站起來，“我先去洗漱。“
她轉身往洗手間走，身後傳來季忘川的聲音：“下次他再發訊息，你可以把手機給我。“
顧西停住腳步，回頭看他。
季忘川坐在她剛才坐過的位置，手指點了點手機螢幕上楊科長的頭像。“我跟他聊。“他說得很平淡，“他不是喜歡發關心的話嗎？我順著他的話接，把一些曖昧的暗示套出來，然後再切換一個身份告訴他我是你丈夫，問他作為同事發這種話合適不合適。這樣一來他沒法否認，二來你有完整的截圖記錄，以後不管是跟領導反映還是去院辦舉報，證據鏈都夠了。“
顧西站在洗手間門口，一隻腳已經邁進去了。她回過身來看季忘川，燈光從側面照過來，在他臉上分出明暗的交界。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專業，就像在跟當事人分析一個騷擾案件的取證方案——先固定證據，再亮明立場，最後留出書面記錄。邏輯清晰，層層遞進，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顧西只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沉了下去。
“季忘川。“她叫了他的全名。
他抬起頭看她。
“我是你的妻子，不是你的當事人。“顧西的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客廳裡格外清晰，“你平時在法庭上怎麼跟對方代理人交鋒我不管，可我被人騷擾了，你第一個想到的是“取證”。你把自己當什麼，我的代理律師嗎？“
話一齣口她就有些後悔，但說出去的話收不回來。季忘川看著她，表情沒有太大變化，只是原本搭在沙發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攏了一下。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解釋什麼，但最終只是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
沉默橫亙在兩個人之間，像一道看不見的屏障。季忘川低下頭，看著自己擱在膝蓋上的手，過了很久才開口：“我只是……在處理問題的時候習慣先想解決方案。沒考慮你的感受，抱歉。“
顧西靠在洗手間的門框上，胸口堵得難受。她其實知道季忘川沒有惡意，他就是這種人，遇到任何問題第一反應是分析、判斷、給出最優解。當年他們剛結婚那陣，她有一次加班到很晚沒吃晚飯，給他打電話隨口抱怨了一句餓，他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然後說：“你附近有一家粥鋪營業到凌晨兩點，步行七分鐘，點一份皮蛋瘦肉粥，加個滷蛋，熱量夠撐到明天早上。“她當時哭笑不得，後來問他為什麼要算得這麼精確，他一臉困惑：“你不是要解決方案嗎？“
